客厅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茶桌旁,坐着五个人。
主位上是邓家勇,他四十多岁,理着平头,脸颊瘦削,左眉角有一道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械斗留下的。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紧身黑色T恤,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此刻,邓家勇正用一把瑞士军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刀锋在指尖灵活翻转。
两侧分别是他的四大心腹:
阿鲁,前特种部队成员,身材魁梧,寸头,眼神锐利如鹰,他负责帮会的武力行动,是邓家勇手下的头号打手。
阿铁,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笑里藏刀。
他心思缜密,擅长算计。
阿刀,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专门处理“脏活”——杀人、灭口、清理门户。
话很少,但出手狠辣。
阿罗,皮肤黝黑,常年在海上跑走私,负责帮会的船队和跨境运输。
为人豪爽,但关键时刻从不手软。
“江湖上的传言,都听到了吧?”邓家勇削完苹果,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冷笑。
阿铁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勇哥,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19号晚上码头那件事……是咱们的手笔。
说阿刀带人做了阿鬼和那八个大圈仔,吞了光叔的货。”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邓家勇的脸色。
阿刀抬起眼皮,道:
“做得很干净。
八个大圈仔,一个没留。
阿鬼,按勇哥吩咐,单独处理了,没留在码头。”
邓家勇嗤笑一声,又切了一块苹果。
“干净?光是‘干净’有什么用?”
他收回手,自己擦了擦指尖,道:
“现在满城风雨,那老东西肯定收到风了。
我本来想让他疑神疑鬼一阵子,最好以为是阿鬼自己卷货跑了……看来有人嘴不够严,或者,那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阿鲁沉声道:
“勇哥,消息漏得这么快,确实蹊跷。
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赶在今晚这顿新年饭前,把火往咱们身上引。
会不会……光叔那边早就起了疑,自己放的风,就等着逼咱们反应?”
“逼我反应?”
邓家勇把水果刀“嗒”一声扎在桌面上,刀身微微颤动: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占了茅坑不拉屎的老棺材瓤子!
码头那批货,值2000万!2000万港纸!放在他手里,就是等着发霉!
我拿了,是让钱活起来!兄弟们跟着我,才能吃香喝辣!”
阿罗有些担忧道:
“勇哥,话是这么说,但光叔肯定会找咱们算账。
今晚这饭……摆明了是鸿门宴。
他一定准备了后手。
咱们是不是……避一避风头?”
“避?”
邓家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开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邓家勇混到今天,什么时候避过?
五星帮的新年饭,我这个二当家不去,全帮上下怎么看我?
还以为我怕了那个老废物!”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耸动,声音却异常冰冷清晰:
“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阿铁,红包加倍,每个兄弟封一千!
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佬!
阿鲁,挑人,三十个不够,挑五十个!
最能打、最敢拼的!
家伙……给我带最硬的!
光叔要是识相,跪下来叫我一声勇哥,我或许让他滚去加拿大养老。
他要是敢呲牙……”
邓家勇转过身,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阿刀。”
阿刀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勇哥。”
“你上次办事,利落,我很满意。”
邓家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今晚,可能还得你出手。
老东西身边那几条忠心的老狗……阿忠、阿水、阿德,加上老东西自己。
我要他们四个,今晚一起上路,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走回茶桌,拔起那把扎在桌面上的刀子,刀锋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寒光,映照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记住,斩草,必须除根。一点灰烬都别留。”
邓家勇语气平淡,却字字血腥:
“过了今晚,五星帮,就该彻底改姓邓了。”
……
西九龙,聚福楼周边街区。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刚过五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聚福楼是一栋三层的中式酒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招牌是烫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酒楼位于两条街道的交汇处,正面是主干道,后门对着一条小巷,侧面还有一条消防通道。
地理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周边多是老式唐楼和小型工厂,入夜后行人稀少。
此刻,酒楼周围已经悄然布下一张大网。
距离聚福楼两百米外的一栋六层住宅楼天台上,庄子维和徐飞带领的狙击组已经就位。
两人穿着深色伪装服,趴在防水布上,面前架着精密国际AW狙击步枪。
高倍率瞄准镜里,聚福楼的每个出入口都清晰可见。
“狙击一组就位,视野清晰。”庄子维对着微型麦克风低声汇报。
“狙击二组就位,后门发现两名可疑人员,疑似望风。”徐飞补充道。
指挥车内,陈正东坐在监控屏幕前,听着各小组的汇报。
这辆经过改装的奔驰G级防弹指挥车停在聚福楼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内部。
车内,三面屏幕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一部分来自狙击手的观察,一部分来自便衣警员随身携带的微型摄像机。
陈正东身边,何尚生、朱华标、陈小生都在。
何尚生负责协调各小组,朱华标随时准备带队突击,陈小生则监控着通讯设备和现场录音。
“交通组报告,周边三个街区人员已到位,随时可设立临时检查点,让所有车辆需绕行。”
“军装一组报告,三十名警员就位,随时可在封锁外围封。”
“军装二组报告,二十名警员就位,同样可随时封锁。”
“便衣组报告,聚福楼内已混入四名兄弟,位置分别在一楼大厅、二楼楼梯口、三楼走廊和后厨。”
一切就绪。
陈正东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分。
“各小组保持隐蔽,等待指令。”
他对着麦克风说: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等他们动手,抓现行。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
“明白!”各小组回应。
下午五时五十分:双方入场
第一辆车到达聚福楼。
是一辆黑色奔驰,车停稳后,光叔从后座下来。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蓝色绸缎唐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阿忠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唐装,但身形笔挺,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再后面是阿水和阿德,两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酒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李,早就等在门口。
见到光叔,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道:
“光叔,您来了!包厢都准备好了,在三楼‘富贵厅’,最好的位置!”
光叔点点头,没有说话,在阿忠的陪同下走进酒楼。
透过便衣警员胸前的微型摄像机,指挥车内的陈正东能看到酒楼内部情况。
一楼大厅摆了十几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五星帮的中下层成员。见到光叔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光叔!”“老大!”
光叔微笑着点头,脚步不停,直接上楼。
二楼也有七八桌,坐的是帮会里的小头目。
光叔同样简单招呼,继续往上。
三楼是包厢区。最大的“富贵厅”能摆四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光叔的心腹和帮会元老。
见到光叔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光叔在主位坐下,手杖靠在桌边。
阿忠站在他身后。
阿水和阿德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光叔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五分。
“邓家勇还没到?”他问。
阿水低声说:“应该快了。刚才下面兄弟说,看到他的车在两条街外。”
光叔冷笑:“摆架子。”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此刻,陈正东从监控画面中看到,几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到聚福楼门口。
打头的是一辆银色奔驰S级,后面跟着两辆丰田面包车。
奔驰车门打开,邓家勇下车。
他今晚穿了一身白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嚣张跋扈。
阿鲁、阿铁、阿刀、阿罗四人跟在他身后,清一色黑色西装,表情冷峻。
面包车上下来二十多个精壮汉子,都是邓家勇的亲信,个个眼神凶狠。
邓家勇没有立刻进酒楼,而是站在门口,从阿铁手里接过一个手提包,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红包。
“兄弟们!”他大声喊道,声音洪亮,“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来来来,每人一个红包,讨个吉利!”
邓家勇亲自给一楼的小弟发红包,每个红包都很厚,一千块。
小弟们接过红包,纷纷道谢。
“谢谢勇哥!”
“勇哥新年发财!”
这一幕,被三楼窗口的光叔看在眼里。
他脸色阴沉,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阿忠低声说:“光叔,他在收买人心。”
“我知道。”光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楼下,邓家勇发完红包,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酒楼。
一路上,不断有小弟起身打招呼,他一一回应,拍拍这个的肩膀,握握那个的手,俨然一副五星帮老大的派头。
上到三楼,走进“富贵厅”,邓家勇看到光叔已经坐在主位,哈哈一笑:
“光叔,来得这么早?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直接走到光叔对面的位置。
那里原本坐着一个帮会元老,见到邓家勇过来,连忙起身让座。
邓家勇毫不客气地坐下。
阿鲁四人站在他身后,与光叔身后的阿忠形成对峙之势。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晚上六时十分:宴席开始
酒楼老板李老板见人都到齐了,连忙吩咐上菜。
很快,一道道粤式大菜端上桌:
红烧乳猪、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芝士焗龙虾……丰盛程度堪比婚宴。
李老板亲自开了一瓶茅台,给光叔和邓家勇斟酒。
“光叔,勇哥,两位老大,我先敬一杯!祝五星帮新年兴旺,各位兄弟发财!”
光叔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邓家勇却一饮而尽,还把杯子倒过来,示意喝得一滴不剩:“好酒!”
“……”
接下来,邓家勇跟大家越聊越起兴,大手一挥:“我邓家勇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兄弟们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绝对不会亏待!”
这话明显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光叔的脸色更难看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依然僵硬。
大部分人都埋头吃饭,不敢多说话。
晚上六点四十分。
邓家勇已经喝了七八杯酒,脸色泛红,说话更大声了。
他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
“兄弟们!安静一下!”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邓家勇环视一周,朗声说道:
“今天是我们五星帮的新年饭,我作为二当家,有几句话要说。
过去一年,兄弟们辛苦了!
特别是跟着我跑船……的兄弟,风吹日晒,刀口舔血,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所以,我在这里承诺,明年,跟着我的兄弟,收入翻倍!
我邓家勇说到做到!
不像有些人,占着位置不办事,让兄弟们喝西北风!”
这话已经近乎指名道姓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光叔缓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从容,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在升腾。
“邓家勇。”光叔开口,让所有人心里一紧,“你说谁占着位置不办事?”
邓家勇转身面对光叔,毫不退缩:
“光叔,我说谁,您心里清楚。
五星帮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老了,思想僵化了,跟不上时代了!
该退的时候不退,挡着年轻人的路!”
“放肆!”阿忠厉喝。
邓家勇冷笑:“阿忠,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不过是一条狗,主人让你叫,你才能叫。”
阿忠暴怒,想要上前,被光叔抬手制止。
光叔站起身。
他比邓家勇矮小半个头,年纪也大近二十岁,但此刻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邓家勇,我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光叔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自己不要脸,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邓家勇的眼睛:
“你说我占着位置不办事?
好,那我问你:
去年三月,公司那一大批走私手表,账面上少了五百万,钱去哪了?
六月,你跟日本社团的人私下接触,想做什么?
九月,跟了我二十年的阿祥,只是顶撞了你几句,你把他杀了,尸体沉到哪个海里了?!”
每问一句,光叔的声音就提高一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场哗然。
邓家勇的脸色却是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嚣张跋扈:
“光叔,你说这些有证据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想随便找借口除掉我!”
“证据?”光叔冷笑,“阿德!”
阿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账本复印件和几张照片。
他走到邓家勇面前,将文件摔在桌上。
“这是你负责项目的账本,我找人重新算过,
过去一年至少吞了两千万。
这是你和日本社团的人在半岛酒店见面的照片,要看看吗?
至于阿祥……”
光叔从怀里掏出一块被透明塑料封装袋包住的手表,高举起来。
那是一块老式的精工表,表带已经磨损,但表盘还很清晰。
“这块表,是阿祥的。
他死之前,把手表塞在码头一个集装箱的缝隙里。
上面有你的指纹,邓家勇。
要不要现在叫警察来验一验?”
邓家勇盯着那块表,脸色依旧未变。
“还有,”
光叔步步紧逼,道:
“12月19号晚上,旧果栏码头,阿鬼带着八个兄弟去接货。
结果八个人全死了,货没了,阿鬼失踪了。
江湖上传言,是你派阿刀做的。
邓家勇,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邓家勇,以及他身后的阿刀。
同时,光叔的手下们,纷纷抽出枪来,枪口对准邓家勇和四名心腹。
阿刀面无表情。
光叔心中浮现出一股胜券在握的感觉。
邓家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
“光叔,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除掉我吗?告诉你也无妨,码头的案子就是我派阿刀做的!”
他摇摇头,道:
“可惜啊,你太老了,老到看不清形势了。”
他拍了拍手。
下一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包厢里,原本站在光叔这边,用枪指着邓家勇等人的二十多个小弟,有将近十八个人突然调转枪口。
没错,这十八个小弟,突然齐刷刷地将枪口指向光叔、阿忠、阿水、阿德四人!
局势瞬间逆转。
光叔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背叛的手下:“你们……你们……”
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的小头目站出来,道:
“光叔,对不起!
勇哥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我老婆刚生二胎,要钱买房,我没办法……”
“叛徒!”阿忠怒吼,想要掏枪,但至少五把枪同时指着他,他不敢动。
邓家勇走到光叔面前,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
“老东西,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心。
你给不了兄弟们的,我能给。
你不敢做的生意,我敢做。
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你了。”
说着,邓家勇拿起桌上一个空酒瓶,在手里掂了掂。
“你放心,你死了之后,五星帮我会好好经营。
兄弟们会过得更好,赚更多的钱。
你呢,就安心下去陪阿祥、陪阿鬼吧。”
话音落下,邓家勇猛地举起酒瓶,狠狠砸向光叔的脑袋!
“砰!”
酒瓶碎裂,玻璃四溅。
光叔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流下。
他踉跄后退,被阿忠扶住。
邓家勇手里只剩下半截碎裂的酒瓶,锋利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狞笑着,举起破酒瓶,对准光叔的胸口,就要捅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而是聚福楼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通过扩音器放大、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整栋酒楼:
“里面的人听着!
我们是香港警察!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重复,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是陈正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