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总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蒋天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正是《东方日报》。
军师陈耀与太子、十三妹、靓坤等几位堂主分坐两侧,气氛凝重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
“八个人,全死在码头,”蒋天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报纸说是黑帮火并。你们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众人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沉默中藏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骚动。
半晌,陈耀推了推眼镜,谨慎说道:
“蒋先生,我问过油麻地堂口的弟兄,他们说那几天没听到什么风声。
旧果栏码头虽然在我们和和联胜地盘的边缘,但早就废弃了,平时最多有些偷渡客或者小拆家在那里活动。
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本地堂口做的。”
“不像?”
靓坤阴恻恻地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道:
“耀哥,你太天真了。
不是本地堂口,难道是飞虎队自己人杀自己人?
八个人,三种枪,据说还有冲锋枪,这种火力,普通烂仔拿得出来?”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道:“要我说,不管是谁做的,这都是个机会。”
太子抱着手臂,肌肉绷紧,但眼神中也掠过一丝异光,接过话:
“靓坤说得对。这种火力不是普通纠纷。现在全香港都盯着这个案子,据说又由X组接了,陈正东亲自带队。”
十三妹吐出一口烟,眉头紧皱但嘴角却微微上扬道:
“妈的,陈正东前段时间一个月内,连续扫了东星、忠义堂、和兴盛,风头太盛。
西九龙现在静得像个鬼城,我们的生意都要缩水完了。
弟兄们都快没饭吃了。
这次,他该不会又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掉这个案子吧?
要是这样,我的所有生意就真的都要黄了!”
靓坤猛地一拍桌子,道:
“我的场子现在连‘货’都不敢摆,赌档只能开三张台,马栏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警方来扫,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这时,陈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直接回应靓坤的激动,而是用一贯冷静分析的语气开口:
“陈正东带领X组,确实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影响。
不过,我们可能需要看得更远一点。”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洪兴的军师。
陈耀缓缓站起身,走到香堂墙边那张香港地图前,手指点在油麻地码头的位置:
“这起案子发生的时间点,很微妙。
我通过警队内部的一些渠道得知,陈正东和他的X组精锐,很快就要启程前往苏格兰场进行国际警务交流,而且要去不短的时间。”
众人眼睛都盯着陈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堂主,继续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留给陈正东破案的时间窗口非常有限。
警队给他的时间应该不多,媒体在全港盯着,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靓坤迫不及待地插话:“所以如果他破不了……”
“如果他破不了案,”陈耀接过话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第一,舆论会彻底倒戈。
市民会质疑:为什么陈正东一要走,原本治安形势已经平稳下来的西九龙,就出这么大的案子?
是不是他之前的战绩都只是表面功夫?并没有把罪恶真正的镇压掉,犯罪势力还有着巨大的能量?”
说着,陈耀军师走回座位,继续分析:
“第二,警队内部那些一直不服陈正东的人,比如总部那位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肯定会趁机发难。
对了,陈正东即将晋升高级警司。
如此,陈正东的晋升之路可能会受阻,X组的特殊地位可能被重新评估。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陈耀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如果陈正东在离开香港前留下一个破不了的悬案,那么他战无不胜的‘罪恶克星’神话就被打破了。
而一旦他率领X组精锐离开香港,前往苏格兰场……西九龙就会出现一个权力真空期。
届时,犯罪率必然会因为这个悬案而大幅反弹。
警方为了维护数据,只能疲于奔命地处理新案,对我们这些‘老问题’的压制力度,自然就会松动。”
话语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蒋天生眼神深邃,开口:
“阿耀分析得透彻。
这正是我想说的——舆论会倒戈,警方内部会分裂,而最重要的是……”
众人都看着蒋天生,等待着下文。
他缓缓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如阿耀所说,西九龙的犯罪率会因为这个案子而大幅上升。
到时候警方为了数据好看,必然要投入大量精力破案和压制新案,对我们的长期压制……就会出现裂隙。”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过去这段日子,自从陈正东带领X组以雷霆之势连续扫平东星社、忠义堂与和兴盛三大社团后,整个香港江湖,尤其是西九龙这边,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大大小小的社团要么收缩势力,要么暂停交易,原本灯红酒绿的夜场变得冷清,赌档关门,马栏歇业,连最普通的保护费都不敢收了。
那种压抑,那种窒息,让所有靠偏门吃饭的人都喘不过气。
而现在,这起顶风作案的码头八尸案就像一道裂缝,让光照进了黑暗的牢笼。
太子握紧拳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所以耀哥的意思是,我们有机会了?”
“不是现在,”陈耀冷静道,“现在还是风险期。陈正东还在香港,X组还在全力侦查。我们要做的不是冒进,而是……”
“蛰伏。”蒋天生接过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道:
“这确实是个机会,但也是巨大的风险。
陈正东不是一般人,你们不要小看他。
东星的骆驼、忠义堂的连浩龙、和兴盛的棠叔,哪一个不是老江湖?结果呢?进去的进去,死的死。”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收敛,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事。
第二……”
蒋天生看向陈耀,道:
“阿耀,你负责监控警方和江湖的一切动静。
特别是这个案子的侦查进展,还有陈正东离开香港的具体时间。”
陈耀点头:“明白。”
“如果X组真的遇到困难,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成了僵局,”蒋天生缓缓走回主位,道:“那么某些被压得太久的势力,自然会按捺不住。我们不用去做那个出头鸟。”
靓坤眼睛一亮:“蒋先生是说……让那些沉不住气的先去试探?”
“不仅仅是试探,”
蒋天生坐下道:
“如果西九龙的犯罪率因为这个案子而反弹,如果警方因为破案压力而疲于奔命,那么……我们恢复生意的时机就到了。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等,必须忍。
要等到陈正东离开香港,要等到X组精锐不在,要等到警方最手忙脚乱的时候。”
众人若有所思。
蒋天生看向陈耀:
“阿耀,传令下去,所有堂口,表面上要收敛再收敛。
场子里的‘货’可以撤掉,但渠道不能断。
赌档规模可以压到最小,但客人名单要维护好。
马栏只做熟客,但服务质量不能降。”
他又看向其他人:
“我们要做的,是蛰伏,是等待。
等待X组露出破绽,等待陈正东离开香港,等待警方力不从心,等待……江湖重新需要秩序的那一天。”
靓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明白了,蒋先生。我会约束手下。”
太子沉声道:“我那边没问题,兄弟们虽然憋得难受,但大局为重。”
十三妹按灭烟头:“我管的那几条街,会保持安静。”
等众人散去,蒋天生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报纸上陈正东的名字。
他的心情复杂:
既希望这个年轻人栽跟头,让洪兴有喘息之机;
又隐隐担心,如果连陈正东都破不了的案子,背后究竟藏着多可怕的真相?
蒋天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陈正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这个警察,用一年多时间改变了西九龙的江湖格局。
而现在,一个诡异的码头八尸案,可能成为改变这一切的转折点。
江湖的风向,似乎要变了。
但风起之时,是机遇,也可能是毁灭。
蒋天生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无论如何,洪兴必须在这变幻的局势中,找到生存乃至壮大的机会。
而第一步,就是耐心等待,等待那个罪恶克星离开香港,等待警方露出破绽,等待黑暗重新笼罩街头的那一刻。
5那时,才是洪兴重新开张的时候。
……
和联胜的茶馆后间,邓伯看着报纸,久久不语。
阿乐和大D坐在对面,能感觉到邓伯身上散发出的沉重气息,但也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八条人命……”邓伯终于开口:“说没就没了。警方查不出,媒体大肆报道……”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背后,不简单,但也是变数。”
大D忍不住道:“邓伯,您的意思是……这案子可能会让X组栽跟头?”
阿乐谨慎地说:
“我让人去码头附近打听过,有夜钓的说,那晚听到枪声前,好像听到船引擎的声音,不是小舢板,像是大一点的机动船。
如果是海上来的,那就不是本地堂口的争斗,查起来会更难。”
“难才好,”邓伯缓缓道,语气意味深长道:
“陈正东前段时间一个月扫了三个社团,威风八面。
现在全香港的偏门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我的茶馆,这个月的流水只有以前的一成……”
大D和阿乐闻言,都是握了握拳。
之前迫于陈正东和X组的压力,他们将偏门生意收缩到了极限,日子都没法过了。
邓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如果这次X组破不了案,如果陈正东在去苏格兰场国际交流之前留下个污点,那么警方的威信就会受损。
到时候,市民会怕,商家会怕,而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大D眼睛一亮:“邓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全面恢复偏门生意了?”
“不,”邓伯打断他,眼神严厉,“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要看。看X组怎么查,看这个案子能拖多久,看西九龙的犯罪率会不会因此反弹。”
邓伯又对阿乐道:
“你派人再去查,但不要明着查,更不要靠近码头。
问问海上的兄弟,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船只在附近活动。
特别是从东南亚方向来的。
我们要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去摸鱼。”
“明白。”阿乐颔首道。
“大D,”
邓伯转向另一边:
“你手下的人,全部给我管好了。
这段时间,继续不要惹事。
但是,跟我们有生意往来的那些拆家,关系不能断。
货可以不出,但线要留着。
等风头过了,等警方疲了,我们要能第一时间恢复。”
大D这次听懂了,兴奋地点头:“知道了,邓伯!我一定办好!”
邓伯挥挥手让两人退下,自己却仍坐在椅中。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心中盘算着。
一个月前,陈正东的雷霆手段让整个江湖噤若寒蝉。
和联胜损失了三条走私线路,几个赌档被迫关闭,每个月的收入大幅度锐减。
那些叔父辈天天来哭诉,下面的弟兄怨声载道。
但现在,转机或许来了。
如果这起码头八尸案成为悬案,如果X组的神话被打破,那么被压抑已久的江湖势力必然会反弹。
到那时,警方为了控制局面,只能选择性地打击,而非全面镇压。
而和联胜,就可以在混乱中重新划分地盘,恢复生意。
邓伯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同样,其他大大小小的西九龙社团的叔父、骨干们在一家茶楼密会。
一些小社团的头目则在摩拳擦掌,盼着江湖重新洗牌,好从中分一杯羹。
更隐蔽的,是一些跨国走私集团在香港的联络人,他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市场。
如果香港警方因此案而威信受损,那么被压抑了一个多月的走私需求将会爆发式反弹,到时候利润将翻几番。
整个香港的地下世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之前的一个多月,陈正东的铁腕镇压,让所有社团都尝到了痛的滋味。
而现在,有人顶风作案,高调地搞出这起诡异的码头八尸案,与陈正东即将远赴苏格兰场进行国际交流,时间紧迫,让他们看到了痛的尽头可能有一线曙光。
他们害怕陈正东,害怕X组,害怕那雷霆万钧、战无不胜的打击,但更害怕的,是永远被压在底下,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他们蛰伏,他们等待,他们暗中祈祷,祈祷这起案子成为X组战无不胜神话的终结,成为西九龙犯罪率反弹的起点,成为江湖重新“开张”的契机。
而警队内部,与某些势力有染的个别害群之马,也开始坐立不安:
他们不知道这起案子会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牵扯出一些不该被揭露的秘密。
整个香港,从市井街坊到警队内部,从江湖社团到隐秘的犯罪网络,都因为这起码头八尸案而躁动不安。
压力汇聚成旋涡,中心点正是西九龙总区警署那栋独立的副楼,五楼X特别行动组的办公区。
陈正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和车流。
他手中拿着那份贫乏的油麻地警署报告,眼神却已穿透纸张,投向案件背后更深的迷雾。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媒体在盯着,市民在看着,上司在等着,而真相,却隐藏在血腥的现场与各方的沉默之后。
但X组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陈正东转身走回办公桌,按下通讯键:“雅丽,各组有初步反馈了吗?”
“陈小生已经带人到达油麻地警署了。何尚生督察他们正在联系线人。林玉辉督察那组也已经到达码头现场。”
“好,”陈正东声音平静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八点,我要看到第一次汇总报告。无论查到多少,我要知道真实情况。”
“明白,陈sir!”
挂断通讯,陈正东重新坐回椅子,打开一个新文件夹,拿起钢笔。
在扉页上,他写下案件编号,然后是一行清晰有力的字:
“码头八尸案——真相,必须在去苏格兰场前揭晓。”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两个半小时后,陈小生带着两名组员回来了,推着一辆装满纸质文件箱和几个证物箱的手推车。
“陈sir,东西都在这儿了。”
陈小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
“油麻地那边倒是没为难,但他们的档案管理……有点乱。
很多资料散落在不同探员手里,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收齐。”
陈正东点点头道:“辛苦了!”
“陈sir,不辛苦。”
陈小生说着,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的原件。哦,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道:
“油麻地鉴证科私下给的,没正式归档。
是他们在现场外一个废弃集装箱里找到的,几个空烟盒,还有半瓶喝剩的洋酒。
他们认为和案件无关,就没写入报告。”
陈正东接过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个用证物袋封好的烟盒,都是万宝路。
还有一个半满的约翰走路黑牌威士忌酒瓶。
他眼神一凝。
烟盒和酒瓶……这可能是突破口。
陈正东看了看,道:“小生,把所有死者的现场照片和初步绘制的尸体位置图找出来,先复印。其他人继续整理分类,建立电子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