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霍明瑜办公室的电话仿佛成了热线。
先是娘家霍家那边,几位平时几乎不往来、甚至在家族会议上曾对她冷嘲热讽的兄弟姐妹,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关心。
“明瑜啊,听说你公司前段时间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就好!早就说你是咱们霍家最有本事的!”
“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里吃饭?你侄子一直念叨你呢!”
“阿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哥说!一家人别客气!”
“……”
接着是那些久未联系的“老朋友”、老同学。
有的她甚至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想起对方是谁。
“明瑜!是我啊,阿珍!好久没联系了!看到新闻了,你真是厉害,连郑家都……咳咳,总之恭喜啊!什么时候一起喝茶?”
“霍总,我是以前恒昌的李经理啊!还记得我吗?听说贵公司最近发展势头很好,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这边的新项目?”
“明瑜姐,你真是我们这届同学的骄傲!什么时候组织个同学会,你一定得来给我们讲讲生意经!”
“……”
电话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套近乎、表关心、探口风。
每个人似乎都瞬间遗忘了,就在不久前,当瑜地产命悬一线、霍明瑜打遍电话求援却四处碰壁时,他们的冷漠、推诿甚至落井下石。
霍明瑜握着电话,脸上最初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悉世情的复杂心绪。
她性格要强,心直口快,不屑于曲意逢迎,因此在霍家、在方家亲戚间、在所谓的朋友圈里,人缘并不算好,甚至得罪过不少人。
瑜地产陷入绝境时,她拉下脸面求助,换来的却是各种借口和婉拒,那一刻她尝尽了世态炎凉。
而如今,仅仅因为一场官司的胜利,因为郑浩天的倒台和郑家的退让,在外人眼中,她霍明瑜便成了“背后有深不可测靠山”的象征。
这些电话背后,是畏惧,是巴结,是重新评估价值后的投机。
这让她感到讽刺,感到悲哀……
霍明瑜很清楚,这一切的改变,不是因为她霍明瑜突然变得多么厉害,而是因为她女儿找了一个名叫陈正东的男朋友。
那个她曾经百般看不上的年轻人,如今却成了她乃至整个家庭最坚实的倚仗!!!
……
与霍明瑜办公室电话铃声不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商业罪案调查科(CCB)某间审讯室内的死寂。
房间不大,墙壁是暗淡的米黄色,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刺眼的光,将房间照得无处遁形。
一张简单的钢制桌子,两边各有一把固定的椅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气息。
郑浩天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已经显得有些褶皱。
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绞缠着,脸色是一种失血般的苍白,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往日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更添颓丧。
桌子对面,坐着两名CCB的调查员,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如刀。
“郑浩天先生,请你再次确认,这份由‘宏图建筑(离岸)有限公司’与瑜地产签订的合同,以及这份补充协议,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男性调查员将一份文件副本推向郑浩天,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郑浩天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款上,胃部一阵痉挛。
这些曾经被他精心设计、视为致命武器的文字,此刻却成了钉死他的证据。
“我……我是郑氏集团的董事,但‘宏图建筑’是独立的合作方……”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苍白无力。
“独立?”
女调查员冷笑一声,从文件夹中抽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资金流向图,道:
“根据我们调取的银行记录和国际商业调查公司提供的资料,在合同签订前一周,一笔五十万港币的资金,从你名下一个境外空壳公司的账户,转入了‘宏图建筑’唯一董事陈永生的个人账户。
之后不久,陈永生账户又有一笔四十万港币转入你私人助理的表亲账户。
你能解释一下这些资金往来的合理商业用途吗?”
郑浩天的嘴唇颤抖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那张清晰的资金链图表,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土崩瓦解。
奥丁公爵那边提供的证据实在太详细、太致命了。
“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助理私下操作的……”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
“郑先生,”
男调查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道:
“我们不是第一天办案。
空壳公司、虚假合同、欺诈性条款、非法资金往来……这套路并不新鲜。
现在证据链很完整,包括国际法律专家对合同欺诈性质的认定。
你继续否认,或者推给下属,只会让法官在量刑时考虑你的认罪态度。”
“坦白从宽,郑先生。”
女调查员补充道,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
涉嫌商业欺诈、串谋诈骗,金额特别巨大……你应该清楚后果。
合作,或许还能争取一些余地。
你父亲那边,恐怕也很难再做更多了。”
“父亲……”郑浩天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想起了那晚书房里,父亲那冰冷而失望的眼神,那句“你好自为之”。
想起了董事会上的事情和今天早报上那则将他彻底抛弃的声明。
家族的保护伞已经收起,不,是亲手将他推到了阳光下,接受审判!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绝望,充满了心坎!
后悔吗?
当然后悔!
郑浩天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去招惹方洁霞?
为什么要把陈正东视为必须踩在脚下的对手?
为什么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和报复欲,动用这种一旦曝光就万劫不复的手段!
如果……不对付方家、不跟陈正东为敌,现在他依然是郑氏集团风光无限的太子爷,而不是这间冰冷审讯室里的阶下囚!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陈正东……那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小警察,到底是谁?凭什么能调动奥丁公爵的力量?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如今已没有意义。
郑浩天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前途、声誉、自由,更输掉了父亲多年的期许和家族的未来!
“我……”郑浩天终于低下了高昂已久的头颅,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见我的律师。”
他知道,抵抗已经无用。
郑浩天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律师的帮助下,尽量减轻刑罚。
至于未来……一片黑暗。
审讯还在继续,但郑浩天的心,已经沉入了无底深渊!
……
傍晚,西九龙警署。
陈正东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表。
今天运气不错,没有突发案件需要他处理。
他起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深色夹克,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公共办公区时,正在整理档案的钱雅丽抬起头,笑着打招呼:“陈sir,下班啦?”
“嗯,有点事。”陈正东点头回应,“你们也早点收工。”
“知道啦!”
……
陈正东开车前往警察总部接方洁霞。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罩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显得温婉动人。
见到陈正东的车,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陈正东倾身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没有,刚下来。”方洁霞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我们去买东西吗?”
“嗯,先去趟商场。”陈正东发动车子,“第一次正式为订婚的事去叔叔家,不能空手。”
他们在附近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停留了半小时。
陈正东熟门熟路地挑选了礼物:
给叔叔陈志强买了两瓶上好的白酒和一套茶具;
给婶婶李春梅选了几盒高档的滋补品和一条质地柔软的羊绒围巾;
给堂弟陈正龙带了最新的电子游戏卡带(知道他腿脚不便,有时候空闲下来,喜欢在家打游戏消遣);
给怀孕的弟媳阿萍则买了进口的孕妇营养素和一套纯棉舒适的居家服;
又挑了些进口水果和精致点心。
大包小包,几乎塞满了奔驰G级宽敞的后座。
方洁霞看了看礼物,又侧头看着陈正东线条分明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个男人,对外可以雷霆万钧,冷酷果决;对内,对家人,却有着如此细腻深厚的情义!
车子驶入美孚新邨,这个大型屋邨在八十年代末已经算是条件不错的居民区。
按照地址找到楼座,停好车,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了楼。
敲门声刚落,门就立刻被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陈正龙,他拄着拐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东哥!Rebacca姐!快进来快进来!”
为了迎接堂哥和未来堂嫂来家里吃饭,他特意店铺提早打烊回来。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
陈志强和李春梅闻声从厨房快步走出来,两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或水渍,看到陈正东和方洁霞,尤其是看到方洁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堆满了皱纹。
“阿东和Rebacca来了,真系好靓女!”李春梅招呼道,目光在方洁霞身上打量着,满是欢喜和满意。
他们之前在搬家宴上就见过。
“叔,婶,打扰了。”陈正东笑着将礼物放下,。
“叔叔好,婶婶好。”
方洁霞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将手中特意为二老准备的礼物也递上,“第一次来,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做咩呀!太破费了!”陈志强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但眼中满是高兴。
“就是就是!快坐快坐!”李春梅连忙接过东西,招呼他们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布置得温馨。
阿萍也从厨房探出头,腼腆地笑着打了招呼,又回去忙活了。
陈正龙忙着倒茶。
李春梅则拉着方洁霞的手坐下,嘘寒问暖:“Rebacca,名字真好听!你和阿东怎么认识的呀?”
虽然上次搬家宴上见过面,但是婶婶对方洁霞的了解还是很少。
问题一个接一个,热情得让方洁霞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她能感受到这份热情背后的纯粹善意,一一耐心回答着,语气温柔有礼。
陈正东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才是家的感觉,没有算计,没有隔阂,只有最朴实的关心和温暖。
晚饭很快准备好了,非常丰盛。
白切鸡、清蒸海鲈鱼、红烧肉、蒜蓉菜心、玉米排骨汤……都是地道的家常菜,却用了十足的心意。
桌子不大,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略显拥挤,却更显亲密。
席间,陈志强和李春梅不停地给方洁霞夹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阿龙则兴奋地跟陈正东聊着便利店最近的生意,还有他即将升级做父亲的期待。
阿萍话不多,只是温柔地笑着,偶尔补充几句。
气氛融洽而温暖。
饭吃得差不多时,陈正东放下了筷子,看了看叔叔婶婶,又看了看方洁霞,正色道:
“叔,婶,阿龙,阿萍,今天过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们商量。”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我和Rebacca决定订婚了。”
陈正东开门见山,握住身边方洁霞的手,“想请你们,还有Rebacca的父母,找个时间正式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好啊!太好了!”陈正龙第一个欢呼起来。
陈志强和李春梅对视一眼,眼中瞬间涌上了激动的泪花。
李春梅更是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好……好……阿东要成家了……好……”
陈志强声音有些哽咽,连连点头,“这是大事!是要好好商量!Rebacca这么好的姑娘,阿东你有福气啊!”
“叔叔婶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正东的。”方洁霞微红着脸,轻声却坚定地说。
“我们放心!放心!”
李春梅拉着方洁霞的手,越看越喜欢,道:
“阿东能找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和亲家见面?我们随时都有空!”
陈正东道:“看Rebacca父母那边的时间。应该就这几天。地点嘛,找个体面一点的酒楼,我来安排。”
“好好好,你安排,你安排。”
陈志强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有些局促地说:
“不过阿东,我们……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怕到时候礼数不周,让亲家见笑……”
“叔,您说什么呢。”
陈正东打断他,语气认真道:
“你们是我最亲的长辈,没有你们就没有我。
Rebacca的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我们一家人,坦诚相见就好。”
方洁霞也柔声道:
“叔叔婶婶不用担心的。
我爸妈知道正东是你们养大的,一直很感激你们。
见面就是商量婚事,不用有压力。”
听到这话,陈志强和李春梅才稍稍安心,但眼中对即将到来的会面,还是充满了郑重和期待!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又聊了许多关于订婚仪式的细节想法,虽然只是初步的交流,但欢声笑语充满了小小的客厅。
窗外,夜幕早已降临,美孚新邨千家万户亮起灯火。
其中这一盏,因为团聚和喜讯,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离开叔叔家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陈志强和李春梅一直送到电梯口,不住地叮嘱“路上小心”、“常来吃饭”。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方洁霞轻轻靠在陈正东肩头,低声道:“你叔叔婶婶人真好。”
“嗯。”陈正东揽住她的肩膀,“他们是这世上最朴实善良的人。”
“能遇到你,真好!”方洁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充满了幸福。
陈正东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久电梯到底楼,两人出来,坐上车子。
陈正东,驾驶着车辆驶出美孚新邨,汇入香港璀璨的夜景之中。
……
第二天下午,警务处总部,高层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香港警队最核心的决策层。
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坐在主位,两侧分别是行动处副处长林家昌、行政处副处长、蔡元琪高级助理处长以及曾向荣助理处长、方振邦助理处长等多位高层。
气氛肃穆。
会议的第一项议题,就是关于警队内部腐败问题的通报与反思。
罗伯特·肖申亲自发言,他没有宣读详细报告,而是概括性地陈述了“0512”美金劫案背后暴露出的问题:
高级警官赵志龙系统性犯罪、可能存在的腐败网络、以及此案对警队声誉造成的损害。
“此案提醒我们,”
罗伯特·肖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在香港的这个过渡特殊时期,警队内部的纪律建设、廉政监督,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任何个人的堕落,都可能被放大为整个系统的失败。
我们必须以‘零容忍’的态度,对待任何违纪违法行为,无论涉及什么级别,无论有什么背景。”
罗伯特.肖申要求各部门加强内部审核,完善监督机制,并对近期的一些敏感岗位进行轮调。
与会者神情各异。
林家昌副处长面色凝重,频频点头;
曾向荣和方振邦认真记录;
蔡元琪则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个议题进行了约四十分钟。
最后,罗伯特·肖申宣布,内部调查科和廉政公署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将对赵志龙案涉及的线索进行彻查,后续情况会向警务处委员会汇报。
“接下来,是第二项议题。”
罗伯特·肖申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道:
“关于在此次‘0512’大案侦破中,表现出色的单位与个人——西九龙总区刑事部X特别行动组,及其指挥官,陈正东警司。”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罗伯特·肖申开始列举X组在此案中的功绩:
如何在短时间内锁定,从精神病院失踪的关键证人周振安;
如何设计诱捕计划,将悍匪天养生一伙七人全部擒获(且无警方人员重伤、殉职);
如何通过审讯突破,引蛇出洞,挖出隐藏极深的内鬼赵志龙;
如何在码头危机中成功处置炸弹、制服嫌犯、保护人质;
以及最终整合出那份极具分量的综合报告,为后续深入调查提供了关键抓手。
“在过去一年里,”
罗伯特·肖申继续说道,调出了一份统计数据,继续道:
“西九龙总区的整体犯罪率下降了……这其中,X组作为西九龙刑事部的尖刀力量,功不可没。
他们侦破了一系列重案、要案,打击了多个活跃的犯罪团伙,成绩有目共睹。”
林家昌副处长、曾向荣助理处长等,都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罗伯特.肖申处长看向在座众人,接下去说:
“对于这样优秀的团队,对于陈正东警司这样能力出众、忠诚勇敢的指挥官,警队应当给予充分的肯定和奖励!
这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认可,更是向全体警员传递一个明确信号:
只要你肯拼、敢干、有能力、有担当,警队就绝不会埋没你,一定会给你应有的晋升和荣誉!”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
罗伯特·肖申顿了顿,抛出了核心提议道:
“因此,我正式提议:
破格晋升陈正东警司为高级警司;
同时,X组内有功人员,如何尚生督察、李鹰督察、邱刚敖督察等人,也应晋升一级;
其他表现突出的警长、警员,给予嘉奖或晋升。
我们要树立一个标杆,让全警队看到,实干和功绩是晋升的最硬通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不过,寂静很快被打破,蔡元琪高级助理处长第一个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