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陈正东提出交换人质,看着他被铐上手铐,看着他走向渔船……
“胡闹!简直是胡闹!”黄炳耀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这小子!他怎么敢!”
但他知道,陈正东敢。
这就是陈正东,那个永远把市民安危放在第一位,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的陈正东。
黄炳耀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对着惊慌的妻子匆匆说了句“我去码头”,便冲出了家门。
……
夜色渐深,香港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但此刻,无数家庭的气氛,却因电视机里传出的现场直播而凝固了!
电视机屏幕上闪烁的警灯与漆黑的海面,将一场真实的生死对决搬到了每一位市民的眼前。
在深水埗一间拥挤的唐楼里,一位退休老伯浑浊的双眼看清电视新闻屏幕下方——“西九龙警司陈正东孤身换人质”的字幕,以及画面中那个双手被反铐、却迎着枪口独自走向渔船的笔挺身影时,他手中的茶杯顿住了。
“这个后生仔……他不要命了吗?”老伯喃喃道,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对纯粹勇气的震撼。
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那些好警察,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隐隐盼望着奇迹。
与此同时,在观塘一个由年轻夫妇和孩子组成的三口之家,气氛更加焦灼。
父亲阿杰是一名出租车司机,他刚收工回家,就被新闻吸引。
当镜头特写对准陈正东冷静的面庞时,阿杰猛地凑近电视,指着屏幕对身边的妻子说:
“是他!陈正东警司!西九龙X组的那个‘罪恶克星’!
上个月我们车行司机被劫的案子,就是他和他的组破的,三天就抓到了人!”
他的语气里有激动,更有揪心。
妻子怀里五岁的儿子虽然看不懂,却被父母紧张的情绪感染,小声问:“爸爸,那个警察叔叔要去打坏蛋吗?”
阿杰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屏幕,心中默念:一定要平安啊,陈sir!
在港岛半山的一处公寓,金融从业者林太太正搂着年幼的女儿观看。
女儿被紧张的画面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林太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中陈正东踏上摇晃跳板的背影。
“是陈sir……”
她低声对女儿,也像对自己说:
“别怕,他是保护我们的好人,希望他平安……”
那一刻,什么股市行情、工作压力都被抛诸脑后,一种最朴素的、对守护者的牵挂占据了她的心。
她想起曾在报纸上读到的关于X组扫清罪恶的报道,那份安全感此刻化作了深深的担忧!
镜头扫过码头,观众们看到了紧握拳头、眼眶发红的朱华标等警察。
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现场的危急,与对同袍的忧虑!
“陈sir怎么就一个人上去了?警察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九龙城一间茶餐厅里,有食客忍不住捶桌,话语里满是焦躁与不解。
“你懂什么!没看到坏人身上有炸弹、手里还有人质吗?陈sir这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普通人的命!”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语气充满敬意。
这番对话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漆黑海面上那艘渔船的命运。
此刻,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职场精英,无论是垂暮老者,还是稚嫩学童,他们的心都被同一个身影所牵动。
陈正东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新闻里打击犯罪的符号,更成为了一个鲜活、勇敢、甘愿为他人赴险的具象英雄!
他代表着这座城市的良心与脊梁,他的安危,牵系着无数颗平凡而善良的心。
……
夜色如墨,几乎在同一时间,香港几个主要社团的核心据点,都不约而同地亮起了灯,召集了麾下最重要的骨干。
他们并非为了商议什么江湖大事,而是为了亲眼见证——那个压得整个地下世界喘不过气的人,今夜或许将迎来末日。
洪兴社,隐秘香堂内。
关公像前香烟缭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香堂侧方那台电视上。
蒋天生坐在主位的太师椅里,面色沉静如水。
军师陈耀坐在不远处,眼镜片反射着电视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神。
靓坤干脆蹲在了电视机前,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当看到陈正东双手被铐的特写镜头时,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像是极度亢奋又强行压抑。
“上去了……陈正东真的把自己铐上去了!”
靓坤猛地回头,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抽搐,“你们看到没?他自己往鬼门关里走!那个赵志龙一看就是个疯的,身上还绑着炸药!哈!这次看他怎么死!”
太子抱着双臂站在香堂柱子旁,浑身肌肉紧绷,他盯着屏幕上陈正东踏上摇晃跳板的沉稳步伐,闷声道:“这家伙……是真不怕死。”
语气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绝对勇武的扭曲敬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巨石即将滚落的解脱感。
十三妹没说话,只是用力吸着烟,烟雾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蒋天生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都安静,看。”
他没有斥责靓坤的失态,也没有赞同太子的感慨。
但他微微缩紧的瞳孔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期待,却让熟悉他的陈耀心里一凛。
蒋天生在等待,等待着那座压垮了东星、逼死了连浩龙、让洪兴不得不“金盆洗手”的巨峰,能以最合理的方式——被警方内部的败类摧毁,轰然倒塌。
这无关个人恩怨,而是关乎生存空间的冷酷算计。
和联胜,深水埗老茶馆后间。
这里比洪兴的香堂更显老派与沉闷。
邓伯独自坐在一张酸枝木椅中,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套他最喜欢的紫砂壶,但壶中的茶早已凉透。
阿乐垂手站在一旁,大D则烦躁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步,几次想开口,都被邓伯抬手制止。
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只能勉强听清现场的嘈杂。
画面中,渔船缓缓驶离码头,探照灯的光束追随着它,最终消失在漆黑的维多利亚港深处。
“走了。”阿乐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邓伯,您说……”
邓伯苍老的眼睛依旧盯着已经失去目标、只剩海浪画面的屏幕,仿佛能穿透那一片黑暗,看到船上的生死博弈。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走了好。”邓伯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赵志龙是总警司,是警队根子里的烂疮。陈正东是警队现在最锋利的刀。这把刀,去戳那个烂疮,结果会怎样?”
大D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说:“两败俱伤!最好一起玩完!”
邓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漠与算计道:
“赵志龙是亡命之徒,陈正东……太讲规矩。
在一条船上,亡命徒的优势太大。”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继续道:
“陈正东今晚若回不来,是警队自家的丑事,是内鬼杀了他们的英雄。
警方就算要发疯,也是去追那条跑掉的丧家之犬,我们这些……最近一直很守规矩的生意人,有什么理由被牵连?”
邓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阿乐和大D:“所以,安静看着。他回不来,对大家都好。这天,兴许就能亮得慢一点,让我们这些老头子,再多喘几口气。”
话虽如此,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邓伯期待的,远比“喘口气”更多,他期待的是那柄悬在所有江湖人头顶、代表着全新秩序和绝对碾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能被其内部滋生的锈蚀所彻底崩断。
其他角落,同样的关注。
号码帮、新记、义群等等尚存的江湖社团大佬们,也都在关注着陈正东作为人质登船这件事。
他们的期望,与蒋天生、邓伯等并无不同,都是希望能借助警队内鬼的手,干掉陈正东这个罪恶克星!
……
蔡元祺的豪宅书房。
电视屏幕的冷光,是房中唯一光源,映着他线条冷硬的脸。
威士忌杯搁在一边,他坐得笔直,如同在检阅部队。
画面里,陈正东正背铐双手……
蔡元祺的嘴角微微向下扯动了一下。
“勇气可嘉,愚蠢亦然。”
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赵志龙……希望你真能成为陈正东这小子,无法度过的一劫!”
蔡元祺目光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能穿透电路与虚空,看到那场他乐见其成的厮杀。
陈正东若死,不仅是少了一个令他厌恶的搅局者,更能重重挫败罗伯特处长推动的改革锐气,黄炳耀的晋升也将蒙上阴影。
一切,或许都能回到他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上来。
……
时间向前推移,视线转移回码头。
这里寒风凛冽。
陈正东双手背铐,一步一步走向七号泊位。
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却无能为力的同僚,是无数闪烁的镜头和全香港市民们注视的目光。
前方,是那艘如同怪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渔船,是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是未知的生死。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船甲板上,赵志龙用枪口指着他,神情狰狞而警惕!
姚志安和许东恒则用枪指着蹲伏的人质,手指紧扣扳机,随时准备按下去。
二十米,十米……
陈正东走到了船边。
跳板已经放下,粗糙的木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抬起脚,踏上跳板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腥和寒意。
甲板上弥漫着鱼腥味、汗味和恐惧的气息。
三十多名偷渡客蜷缩在一起,男人脸色惨白,女人低声啜泣,两个孩子紧紧抱着母亲,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陈正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赵志龙在船舱门口,距离约五米;姚志安在左舷,距离约八米;许东恒在右舷,距离约七米。
三人呈三角站位,相互呼应。
甲板上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旅行袋,应该是装钱的。
船舱里隐约能看到更多包裹,可能是炸药。
“很好,陈警司,你很有胆量。”赵志龙用枪口指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笑容道:“转过去,让我检查。”
陈正东缓缓转身。
赵志龙上前,粗暴地搜了他的身,不过并没有从他身上搜出枪和弹匣,只是从他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搜出了对讲机、手电、急救包等物品。
然后,赵志龙除了留下对讲机外,狠狠将其他东西扔进了海里。
“现在,”赵志龙退后几步,枪口重新指向陈正东,“让那些人质滚下船!”
陈正东看向甲板上那些惊恐的人们,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大家,慢慢下船,不要推挤。到码头那边去,有警察接应你们。”
偷渡客们如蒙大赦,颤抖着站起身,一个接一个,跌跌撞撞地走下跳板,冲向码头。
两个孩子被母亲抱着,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整个过程,赵志龙三人的枪口始终指着陈正东和人质,手指扣在扳机上,稍有异动就会开火。
两分钟过去,所有人质安全下船。
码头上,何尚生等人迅速接应,将他们带到安全区域。
救护车已经就位,医护人员开始检查这些受惊过度的人们。
渔船上,此刻只剩下陈正东、赵志龙、姚志安、许东恒,以及两名缩在驾驶舱里、面色惨白的蛇头船员。
“现在,”赵志龙枪口顶着陈正东的后脑,“让你的人让开!水警也退后!我要这艘船现在,立刻,离开香港!”
陈正东对着码头方向,朗声道:“所有单位注意,让开通道!水警巡逻艇后退五百米!重复,让开通道!”
码头上,朱华标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何尚生脸色铁青,但还是拿起对讲机,传达了命令。
严阵以待的警员们开始缓缓后撤。
海面上,三艘水警巡逻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通往公海的水道。
渔船驾驶舱里,赵志龙用枪指着一名蛇头:“开船!全速!离开香港水域!敢耍花样,我先毙了你!”
陈正东则被其他两名高级督察,用枪指着脑袋。
蛇头颤抖着启动引擎。
老旧柴油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船身震动,缓缓离开泊位,向着黑暗的海面驶去。
码头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
渔船驶入了维多利亚港外围的黑暗水域,只有船上的几盏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微弱的光带。
寒风呼啸,海浪拍打着船身。
陈正东站在甲板上,双手依然被铐在背后。
开船后,赵志龙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姚志安和许东恒则警惕地监视着四周海面和驾驶舱内的两名蛇头船员。
如果他们敢耍滑,姚志安和许东恒手里的枪,可不会轻饶他们。
“陈正东,”赵志龙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格外阴冷,“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陈正东没有回头:“因为你认为我毁了你的计划。”
“不止!”
赵志龙情绪激动起来,道:
“我辛辛苦苦在警队干了三十年!三十年!
从最低级的军装巡警做起,破案、抓人、流血、流汗!
我破过多少大案?立过多少功劳?可是到头来呢?高级警司?总警司?就到头了!
而你,仅仅,仅仅两年时间,就从见习督察晋升到了警司……这对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老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道:
“还有上面那些鬼佬,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废物,他们凭什么压在我头上?
香港就要回归了,我们这些为英国人卖命几十年的,以后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必须为自己打算!那笔钱……那是我应得的!
是我三十年的补偿!”
陈正东平静地回应:
“所以你策划了劫案,害死了八条人命。
然后利用职权掩盖真相,追杀证人,甚至想炸死商场里上百个无辜市民。
这就是你的‘补偿’?”
“那些人命……”
赵志龙声音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疯狂:
“那是意外!是必要的代价!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我有什么错?错的是你!
是你非要查!非要当什么‘罪恶克星’!你断了我最后的生路!”
说着,赵志龙猛地用枪口狠狠顶了顶陈正东的后脑:“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驾驶舱里,两名蛇头吓得魂飞魄散,但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操纵着船舵,让渔船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域驶去。
陈正东能感觉到脑后枪口的冰冷,也能感觉到赵志龙那濒临崩溃的疯狂。
但他更感觉到,另外两人——姚志安和许东恒的紧张。
他们的呼吸急促,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两人毕竟不是赵志龙这种策划一切的主谋,他们只是被拉下水的从犯,此刻的恐惧远大于疯狂!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心理缺口!
“赵总警司,”
陈正东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逃到公海,逃到东南亚,然后呢?
国际刑警已经接到通报,你的照片、资料,很快就会传遍所有国家。
你能躲多久?一年?两年?一辈子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们两个。”
陈正东看向姚志安和许东恒,发现他们明显身体一僵,继续说道:
“他们跟着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带他们逃出生天。
但如果根本逃不掉呢?!
如果他们知道你其实根本没有完整的逃亡计划,只是在赌运气呢?”
“你闭嘴!”赵志龙厉喝,但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说错了吗?”
陈正东反问道:
“如果你真有周密计划,就不会在码头被我的人发现,不会劫持非法偷渡者,不会像现在这样,开着一艘破渔船往公海瞎闯。
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对不对?!”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赵志龙的软肋。
当赵志龙在商场发现,天养生已经落网,不禁惊恐不已,他知道凭借陈正东的能耐,应该极快的就会找到自己这个内鬼。
于是,赵志龙便带着两名心腹和钱财,仓惶出逃,谁知在码头等待非法偷渡者下船好登船跑路出香港时,就被陈正东的人发现了……才有了后面劫持偷渡者!
赵志龙的一切想法被陈正东说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握枪的手在颤抖。
而姚志安和许东恒,则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和恐惧!
“就是现在!”陈正东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