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洁霞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妈……我妈从法院回来,哭了好几次。不是难过,是……是觉得对不起你,又特别感激你。我爸也说,这次要不是你,我们家可能真的就垮了。”
陈正东能想象出霍明瑜此刻复杂的心情!
那个强势、骄傲的女人,曾经那样看不起他,如今却被他所救。
这种反转,对霍明瑜这种女强人的冲击,恐怕比保住公司本身更大。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陈正东温和道,“伯母能想通就好。公司保住了,以后好好经营就是。”
“嗯!我妈说了,等你忙完这个案子,一定要请你到家里吃饭,她要亲自下厨……虽然她厨艺其实不怎么样。”
方洁霞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正东,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办很重要的案子,我不多打扰你。
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和我爸妈都很感激你,也为你骄傲。还有……注意安全,好吗?”
最后那句“注意安全”,说得格外轻柔,却重如千钧。
陈正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会的。你也是,这几天……可能还会有些余波,郑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出门注意些。”
“我知道了。那你忙,我不耽误你了。”方洁霞很懂事地准备挂电话。
“Rebacca。”陈正东叫住她,“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就去你家吃饭。告诉伯母,我很期待她的手艺。”
“好!我一定转达!”方洁霞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
挂断电话,陈正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沉默了几秒。
家人的支持,总是能让人在最疲惫的时候获得力量。
“咚咚。”忽然,敲门声响起。
“进。”
钱雅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简单的叉烧饭和一杯热茶:
“陈Sir,食堂已经关门了,这是我从外面茶餐厅买的,您将就吃点。
还有,邱督察和朱警长从油麻地回来了,在外面等您。”
“让他们进来。谢谢。”陈正东接过托盘。
很快,邱刚敖和朱华标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Sir。”两人敬礼。
“坐,你们说。”陈正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打开饭盒,快速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显然是长期高强度工作中养成的习惯。
“周振安家那边,还有什么发现?”陈正东边吃边问。
邱刚敖先开口,语气冷静道:
“陈sir,我们仔细搜查了房间,确认没有暴力闯入痕迹。
贵重物品都不见了,应该是带走了。
衣柜里缺少了应季的厚衣服,说明他们是有计划地离开,而且准备在外面待一段时间。”
朱华标补充道:
“后来,我问了楼下便利店老板,他说大概九点五十左右,看到李淑芬匆匆进来买了一大包饼干、矿泉水、方便面,还有小孩吃的巧克力。
付钱时手一直在抖,看起来很紧张。
老板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走了。”
“九点五十……”
陈正东放下筷子,道:
“周振安九点多就翻墙逃跑,消息传到李淑芬那里需要时间。
她九点五十去买干粮,十点带着孩子离开。
这中间的时间并不是很多……要么是周振安成功联系上了她,要么是她从其他渠道得知了危险。”
他沉思片刻:“邻居说李淑芬叫了出租车,车牌号记下了吗?”
“记下了,”邱刚敖点头,“已经让交通部帮忙查了。但司机说李淑芬在旺角地铁站附近就下车了,付的现金,然后带着孩子和行李进了地铁站。地铁站人流量太大,无法追踪。”
又是一个断掉的线索。
陈正东并不意外。
如果周振安和李淑芬真的在计划躲避,肯定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悍匪那边呢?下午两点半去周家那些人,有什么特征?”陈正东又详细地追问道。
“邻居描述得比较模糊,”
朱华标说,“四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夹克或运动服,戴着帽子。
领头那个中等身材,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他们在门口拍了很久门,又问了邻居几句,听说人不在,脸色很不好看,很快就走了。
邻居说他们走路姿势很挺,不像一般小混混。”
北方口音……陈正东心中一动。
在《男儿本色》电影里,天养生一伙就是当过雇佣兵的“大圈仔”。
这个细节对上了。
“好,你们先回去休息,随时待命。”陈正东对两人说,“明天可能会有硬仗。”
“是!”邱刚敖和朱华标起身离开。
陈正东快速吃完剩下的饭,喝了一口热茶。
普洱茶的醇厚微苦在口中化开,让他的精神更集中了一些。
接着,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将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标注,尝试寻找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和可能的连接点。
周振安……一个普通的押款车司机,三十出头,性格老实甚至有些懦弱,半年前经历血腥劫案后精神崩溃,住在精神病院……
从目前的所有信息看,周振安是真的有问题,是假装精神病的!
那么,他们会去哪里?
陈正东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安全、隐蔽、能长期待、有基本生活条件、不易被找到……
……
晚上八点,九龙城寨深处。
这里被称为“三不管”地带,是香港最具传奇色彩也最混乱的角落。
狭窄弯曲的巷道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头顶是密密麻麻、违章搭建的“天台屋”,各种电线、水管、晾衣绳如蛛网般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垃圾腐败的酸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挣扎的颓败气息。
在城寨核心区域一栋六层老旧唐楼的三楼出租屋里,天养生一伙正聚集在此。
房间很小,约三十平方米,挤着七个人。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地上铺着几张破旧的草席和军毯,角落里堆着几个帆布背包和黑色行李袋。
天养生坐在靠墙的草席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依旧保持着一种军人的坐姿。
他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慢慢地吃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养生约莫三十五六岁,脸廓分明,眼神冷漠如冰,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黑色工装裤,但衣服下隐约能看到精悍的肌肉线条。
在他旁边,是天养义,比他小两岁,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外放一些,眼神里不时闪过凶戾的光芒。
此刻,天养义正烦躁地抓着一罐啤酒,狠狠地灌了一口。
“屮他妈的!”
他将空罐捏扁,扔到墙角,发出“哐当”一声,骂咧道:
“周振安那王八蛋,跑得比兔子还快!
精神病院扑空,家里也扑空!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找他?!”
一个剃着平头、脸颊有道疤的汉子接话,他叫阿狼,声音沙哑:
“精神病院那边说,周振安是看了早间新闻才跑的。
新闻播了昨晚我们在油麻地跟警察干仗的事。
这小子肯定是做贼心虚,知道我们会回来找他算账!”
“算账?”
另一个略显瘦削、但眼神精明的男人冷笑,他叫阿鬼,是团队里的“军师”:
“他一个吓破胆的司机,有什么账可算?
我们要找的是背后那个黑吃黑的杂种!
周振安只是知道那人是谁的钥匙!”
“钥匙现在丢了!”
一个身材魁梧、像铁塔般的汉子闷声道:
“我们在香港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警察不是吃素的,昨晚干了一仗,今天全港肯定都在找我们。”
他叫铁牛。
“怕了?”天养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铁牛低下头:“大哥,我不是怕。只是觉得……我们这次回来,是不是太急了?”
“急?”
天养生放下饼干,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阿狼、阿鬼、铁牛,还有另外三名同伴:擅长爆破的“炸药”,精通电子设备的“老鼠”,以及唯一的女队员,身手敏捷的“蜘蛛”。
“半年前,我们兄弟一起做那单生意,说好了一辈子荣华富贵。”
天养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汹涌的杀意:
“结果呢?钱没拿到,阿豹、阿虎、阿蛇三个兄弟死在乱枪里。
那个杂种,拿走了所有的钱,还差点让我们全部栽进去。”
说着,天养生缓缓站起身,虽然房间低矮,但他站直的身体依然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半年,我们躲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像野狗一样活着,为的是什么?
就是等到风头过去,回来拿回属于我们的钱,让那个杂种血债血偿!”
天养生的目光如刀,“割过”每个人的脸,继续道:
“现在,我们回来了。
钥匙(周振安)暂时丢了,那就找!
香港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去?
他还有老婆孩子,他跑不远!”
天养义握紧拳头附和道:
“大哥说得对!不找到那个杂种,不拿回钱,不给阿豹他们报仇,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阿鬼想了想也道:“问题是现在怎么找。警察肯定也在找周振安,我们动作必须比他们快,而且要更隐蔽。”
天养生重新坐下,从随身的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香港地图,铺在草席上。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青山精神病院、文汇街、XX码头(老虎仔死的地方),还有九龙城寨……
“两条线。”
天养生手指点在地图上,部署道:
“第一,周振安的社会关系。
阿鬼,你带老鼠,想办法查周振安的所有亲戚、朋友、同事,看看他可能投靠谁。
用钱买消息,如果不行,那就用‘特别手段’。”
他说的“特别手段”,在场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绑架、拷问、杀戮。
“第二,”
天养生手指移到九龙城寨,道:
“我们在这里暂时安全,但不能一直躲着。
阿狼、铁牛,你们明天一早,去找城寨里那些‘包打听’、‘消息贩子’,悬赏找周振安和他老婆孩子的下落。
钱,我们还有一点。
当然,可以开空头支票,拿到消息了,他们若要钱,那就让他们消失!”
不过,半年前劫案后,他们虽然被黑吃黑,但还是藏了一小部分现金作为应急资金,大约几十万港币。
“记住,”
天养生最后强调,眼神冰冷,“动作要快,但要干净。警察已经盯上我们了,别留下尾巴。还有,如果遇到警察……尽量避开。但如果避不开,就按老规矩——一个活口不留。”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这些人都是一起长大的孤儿,后来一起当雇佣兵,一起出生入死,手上都沾过血。
对他们来说,杀人并不比吃饭困难多少。
“明白了,大哥!”众人低声应道。
天养生点点头,重新拿起饼干,继续慢慢地吃。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生死追杀,而是明天的天气。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天养生越平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的杀意越浓。
那个黑吃黑的杂种,还有可能阻挡他们的警察……在这位雇佣兵出身的悍匪首领眼中,都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分。
香港警务处总部大楼,位于湾仔军器厂街,是一栋气势恢宏的现代建筑。
今天,大楼顶层的会议室内,正在召开一场高级别会议。
会议室非常宽敞,铺着深蓝色的厚地毯,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可容纳三十余人。
墙面挂着历任警务处长的肖像,以及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画像。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但明亮的光线。
此刻,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最低警衔也是高级警司,往上还有总警司、助理处长、高级助理处长,乃至副处长、处长。
坐在主位的,正是是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一位面容严肃的英国人。
黄炳耀高级警司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后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警司制服,肩章上的皇冠、军星徽记闪闪发亮。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坐在他对面的,是高级助理处长蔡元祺。
蔡元祺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阴郁显示出他心情不佳。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黄炳耀,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满。
坐在蔡元祺旁边的,是助理处长曾向荣。
此刻,曾向荣正对黄炳耀投来祝贺的目光,还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会议主要是常规的工作总结和治安形势分析。
各个总区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辖区内的犯罪率、破案率、重大案件进展等。
轮到西九龙总区时,负责刑事部的黄炳耀高级警司站起身,开始汇报。
他先简要介绍了西九龙总区过去三个月的基本治安数据,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重点介绍X特别行动组自成立一年多来的战绩:
“……X组在陈正东警司的领导下,采取主动出击、情报主导、多部门协同的新型警务模式,取得了显著成效。
在过去十二个月里,该组成功侦破或协助侦破重大案件XX起,包括跨国贩毒集团‘冰王’案、前飞虎队成员持械抢劫案、连环杀手‘雨夜屠夫’案等,击毙或抓捕危险罪犯超过XXXX人。”
黄炳耀的声音洪亮,充满自豪: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案件的侦破过程中,X组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战斗能力,多次在危险环境下成功制服持枪悍匪,保护了市民生命财产安全,且组员伤亡率控制在极低水平。”
他顿了顿,看向主位的肖申处长,道:
“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西九龙总区的总体犯罪率,与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五!
其中,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五十八,财产犯罪下降百分之七十一,涉及三合会的犯罪活动下降更是超过百分之七十五!
这一成绩,在各大总区中名列前茅!”
话语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和交头接耳声。
肖申处长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他用略带口音的粤语说道:“干得漂亮。黄高级警司,请代我向陈警司和他的团队转达我个人的嘉奖!”
“Yes, sir!”黄炳耀挺胸应道。
接下来,肖申处长做了总结发言,肯定了西九龙总区的成绩,并号召其他总区学习西九龙的经验,特别是X特别行动组的运作模式。
会议最后,肖申处长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
“基于过去一段时间的卓越表现和对警队的杰出贡献,经警务处晋升委员会审议,并报保安局批准,现正式晋升以下五位高级警司为总警司……”
他念出了五个名字,其中第三个就是“黄炳耀”。
“晋升仪式将于四天后,本周五上午十点,在总部大礼堂举行。请各位准时出席。”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地掌声。
黄炳耀与其他四名比他资历深得多的高级警司站起来,向肖申处长敬礼,又向在座同僚点头致意。
他脸上泛着红光,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可以这么说,黄炳耀在五位高级警司中,是属于被破格提升为总警司的唯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