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瑜昂贵的套装依旧穿在身上,却显得空荡荡,失去了往日的挺括与气势。
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的妆容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和失去血色的皮肤。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上,那是律师刚刚传真过来的最新案情分析摘要,以及一份来自银行的正式催款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霍明瑜眼睛生疼,心脏抽搐。
“毫无胜算”、“关键证据对我方极其不利”、“对方提供的合同文本及补充协议条款清晰,签字盖章齐全”、“律师认为……基于现有证据链,法庭极有可能支持原告方全部诉讼请求”、“初步估算,包括本金、利息、违约金及对方主张的商誉损失等,总额约在两亿四千八百万港币至两亿六千万港币之间”……
两亿五千多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绞索,牢牢套在霍明瑜的脖子上,而且正在飞速收紧!
下周四!距离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十天!
十天后,她霍明瑜,苦心经营十几年、在男性主导的地产界杀出一片天、被誉为“地产铁娘子”的“瑜地产”,就将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一纸几乎注定败诉的判决。
然后,是破产清算,资产被查封拍卖,个人信用彻底破产,过往所有的辉煌与骄傲都将化为乌有,沦为商界笑柄,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法律后果(如果对方在追讨债务过程中发现任何其他“问题”的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霍明瑜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
过去这个周末,霍明瑜动用了几乎所有人脉关系,打了无数个电话。
从霍家那些所谓的“亲人”,到昔日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再到银行高层、政府相关部门的老相识……起初还有人敷衍安慰几句,
一旦听清涉及的是“郑氏集团少东家疑似幕后操纵”、“两亿多巨额赔偿”、“证据确凿败诉风险极高”这几个关键词后,态度立刻变得暧昧、疏远,甚至直接找借口挂断电话。
是的,如今霍明瑜在经过一番探查后,终于知道是郑氏集团的少东家郑浩天布的局!
现实冰冷而残酷!
在足以压垮一家中型企业的巨大风险面前,所谓的“交情”薄如蝉翼。更何况,对手是郑浩天,郑氏集团的继承人。
郑氏集团在香港政商两界根基深厚,产业遍布地产、金融、航运、娱乐,是真正的巨无霸之一。
为了她霍明瑜一个“不懂事”的女人,去得罪郑家未来的掌门人?
没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霍明瑜也想过自救。
她翻遍了公司账目,试图寻找任何可以腾挪的资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且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抛售资产,价格必然被压到极低,杯水车薪。
更大的问题是,银行已经察觉风险,开始收紧信贷,催缴旧债,她名下的多处物业也早已抵押出去。
霍明瑜如同陷入流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至于那位她重金聘请、号称“合约纠纷之王”的周大律师……霍明瑜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自我厌弃!
她早该察觉的!
在签约前,周律师对那份复杂合同某些关键条款的“风险提示”为何那般轻描淡写?
在对方营造的紧迫氛围下,他为何没有坚持要求更长的审阅时间?
出事之后,他的态度为何从最初的“积极应对”迅速转变为“建议寻求和解”、“降低损失”?
现在想来,处处是漏洞,处处是疑点!
霍明瑜只怪自己当时被那个“利润丰厚、工期紧迫”的大饼冲昏了头脑,被急于摆脱公司资金困境的焦虑蒙蔽了双眼,更是过于信任这位合作多年的“老友”!
“混蛋……都是一群混蛋!”霍明瑜猛地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纸张纷飞。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极度的愤怒、绝望、悔恨和被背叛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进来。”霍明瑜迅速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坐直身体,努力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即便要倒下,她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彻底垮掉。
推门进来的是她的私人助理之一,一个跟了她多年的年轻女孩,此刻也是眼圈通红,小心翼翼地道:
“霍总,方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方振邦已经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直接从警务总部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助理处长制服,只是领带松开了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色!
方振邦挥手让助理先出去,关好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看到妻子短短几日就如同枯萎花朵般的憔悴模样,方振邦心脏一阵揪痛!
“明瑜……”他声音干涩,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个周末,他同样寝食难安,动用了自己在警队的一些非正式关系去打探,反馈回来的信息同样令人心寒——对手能量很大,手脚做得非常干净,明面上的“皮包公司”经过多层伪装,很难直接追溯到郑浩天本人。
而且,这是商业纠纷,警方在没有确凿刑事犯罪证据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介入。
“振邦……”
霍明瑜抬起头,看着丈夫,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疲惫:
“没用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想尽了所有办法……没用的。我们……这次真的完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人心碎。
那是认命后的死寂!
方振邦绕过办公桌,蹲下身,紧紧握住妻子冰凉的手:
“明瑜,别这样!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们再想想……”
“还能想什么?”
霍明瑜凄然一笑,道:
“两亿五千多万,不是两百五十万。谁能在几天内拿出这么多现金来填这个窟窿?
就算有,谁又肯借给我们?
郑浩天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死我,要整垮瑜地产!
他就是要杀鸡儆猴,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得罪他郑大少是什么下场!”
霍明瑜停顿了一下,眼中涌起更深的痛苦和自责道:
“还有Rebacca……是我连累了她。现在我们的家,都要没了!郑浩天就是因为Rebacca拒绝了他……我真是……真是没用!”
“这不怪你,明瑜!”方振邦急忙道,“是郑浩天那个人渣心胸狭隘,手段卑劣!怎么能怪到你头上?Rebacca也不会怪你的!”
但安慰的话语在巨大的现实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夫妻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更衬得室内的死寂令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这间豪华的办公室。
忽然,方振邦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记起了上个星期,在父亲家宴上,陈正东带来的那盒连见多识广的父亲都为之震撼的顶级雪茄和古树普洱;
想起父亲说关于陈正东财产来源时,那番清晰的解释——陈正东救助了一位极其低调的神秘富豪,获得了一笔巨额馈赠,资金来源合法合规!
当时,方振邦半信半疑,更多的是震惊。
但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这个“传奇故事”却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明瑜……”方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希冀,道:“也许……也许我们还有一个方向可以试试。”
霍明瑜无神的眼眸动了动,看向丈夫,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还能有什么方向?”
“陈正东。”方振邦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霍明瑜浑身一震,眼中先是本能地掠过一丝抗拒和厌恶,但随即,那死灰般的眼底,竟真的折射出了一抹光芒!
就像溺水之人看到远处漂浮的一根稻草,明知希望渺茫,却忍不住想去抓住。
但仅仅一瞬,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了下去,被更深的难堪、羞耻和现实的悲观所取代。
霍明瑜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而疲惫道:
“振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是想起了爸家宴上,陈正东说的那套‘救富豪获赠巨款’的说辞,觉得他可能有钱,能帮我们?”
不等方振邦回答,霍明瑜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自嘲和绝望道:
“先不说他那套说辞是真是假——救了个神秘富豪?
获赠巨款?还签了保密协议?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就算……就算他真的走了狗屎运,得了笔不小的钱,买了君尚的房子,送了爸重礼。
但那又能有多少?
几千万?一个亿?顶天了!
可我们面临的是两亿五千万的窟窿!
而且对手是郑浩天,是郑氏集团!”
霍明瑜的情绪激动起来,语速加快道:
“郑浩天这次的手段你还没看清楚吗?阴狠、老辣、布局周密,根本不留余地!
他背后是整个郑氏的资源!
陈正东就算有点钱,就算认识个把神秘富豪,他能跟郑家斗吗?
郑浩天要整垮瑜地产,是铁了心的!
陈正东凭什么去对抗?他拿什么去对抗?靠他警司的身份?
在郑家眼里,一个警司算什么?”
霍明瑜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可笑,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渺茫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再者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堪和羞愧道:
“就算……就算他陈正东真的有能力,有背景,或许能帮上忙……可我……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继续道:
“我过去是怎么对他的?
我极力反对他和Rebacca在一起,我觉得他配不上我的女儿!
我甚至……甚至曾经拿出一百万支票,让他离开Rebacca!
我当着他的面,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质疑他的出身,质疑他的职业,质疑他的一切!我那样羞辱过他!”
霍明瑜的声音颤抖起来:
“现在,我公司要垮了,走投无路了,却要掉过头去求他帮忙?我霍明瑜……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去求他?”
强烈的自尊心与残酷的现实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痛苦不堪。让她去向她曾经百般看不起、极力羞辱的人低头求救,这比让她破产更加难以接受!
方振邦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顾及脸面的时候。他握紧妻子的手,语气恳切而务实道:
“明瑜,我明白你的感受。但现在不是考虑面子的时候!这是关系到你和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关系到我们整个家!”
方振邦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道:
“爸家宴上,你也看到了陈正东带来的礼物,那不是普通有钱就能弄到的东西。
爸是什么人?他老人家都认可了陈正东的解释,收下了礼物,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正东那套说辞,至少有一部分是可信的!
他可能真的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资源和能量!”
霍明瑜听了丈夫的话后,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至于郑浩天……”
方振邦眼神沉了沉,又说道:
“郑家势大是不假,但香港是法治社会,郑浩天这次用的是商业欺诈的手段,再隐秘也会有破绽。
如果陈正东真的像他自己说的,认识那个‘神秘富豪’家族,或许那个家族有更强大的法律或商业资源,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或者施加压力呢?
哪怕只是暂时稳住局面,争取一些时间也好啊!”
方振邦看着妻子挣扎的神色,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议道:
“这个星期六,陈正东和Rebacca不是要办搬家宴,正式入住君尚的新家吗?
爸已经答应了会去,我们也收到了请柬。
到时候,我们好好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一起去。
在那种场合,气氛会比较轻松。
我们可以找个机会,你和Rebacca一起,跟陈正东好好谈一谈,把情况跟他说清楚。
不需要你低声下气去‘求’,就是坦诚地说明我们遇到的困难,看他……愿不愿意,或者有没有能力,提供一些建议或帮助。”
霍明瑜依旧没有言语。
方振邦放缓了语气:“Rebacca那么喜欢他,他为了Rebacca,或许……不会真的坐视不理。就算最后他帮不上忙,至少我们尝试过了,尽力了。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不是吗?”
霍明瑜沉默了。
她怔怔地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写满“败诉”、“赔偿”、“两亿五千万”字样的文件,再想到女儿可能因自己而承受的压力和非议……
内心的高傲如同坚固的堡垒,在现实的重压和求生欲的侵蚀下,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去求陈正东?
这个念头依然让霍明瑜感到无比屈辱和抗拒。
但……如果真有一线生机呢?!
如果……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她是否应该放下那可笑的自尊?!
霍明瑜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方振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无言的支撑!
窗外,夜色渐浓,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绝望笼罩的办公室,也照不亮霍明瑜内心那片漆黑的泥沼。
良久,她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剧烈的挣扎与权衡!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
视线拉回西九龙警署,审讯室D(邱刚敖组-中层头目甲、乙):
邱刚敖的审讯室气氛截然不同。
他让两名头目(阿强和肥波)并排坐着,但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则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两人。
邱刚敖没有立刻问凌晨的事,而是先扔出两件东西到他们面前的桌上:
一个是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打火机,另一个是一个磨损严重的金属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佛像。
“认得吗?”邱刚敖声音冰冷。
阿强和肥波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和不安。
“这个打火机,是从你手下那个叫‘黄毛’的马仔身上搜出来的。”
邱刚敖指向阿强,道:
“他被抓的时候,正试图从仓库后面的污水管爬出去,把你们这群大佬丢在屋里等死。”
阿强的脸抽搐了一下。
“这个钥匙扣,”
邱刚敖又指向肥波,道:
“是你最信任的那个司机‘大头文’的吧?
他被我们拦下来的时候,刚刚爬上汽车,车上除了他,还有一部分现金,没有你。
大头文说是奉你的命令先带着钱走,你呢?是被他卖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