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陈正东的形象通过电视屏幕走进了千家万户。
他坚定有力的宣言,不仅市民带来了信心和希望,更是震慑了犯罪分子。
在这个罪案频发的年代,一个英雄警官的形象,正在香港市民心中慢慢树立起来。
……
以铁腕、智慧、强悍著称的警界新星陈正东总督察,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对有组织犯罪、各种暴力犯罪,特别是西九龙区域活动的零容忍政策。
像一颗重磅炸弹,精准地投掷在香港各大社团的心脏地带,引发出的强烈震波。
洪兴社的香堂,设在湾仔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内,外人难以寻觅。
此刻,堂内烟雾弥漫,劣质雪茄和高级香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式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但这里的气氛,依旧凝重无比。
墙壁上关公像前的香烛跳动着昏黄的火苗,映照着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龙头蒋天生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紫砂茶壶。
他面色沉静如水,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深沉的目光,透露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但那番强硬宣言仍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在座的,都看到听到今天的新闻了吧?”蒋天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位陈正东总督察,不是在做秀。他是明明白白,向我们所有捞偏门的,下了战书。矛头,最先指的就是我们盘踞最深的西九龙。”
“干他老母!”靓坤猛地一拍酸枝木桌面,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脸上横肉抽搐,眼中满是乖戾之色,骂骂咧咧:“一个死差佬,真当自己是港督了?嚣张个屁!蒋先生,给我几个人,我保证让他明天就上不了班,看他还怎么吠!”
靓坤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动手的代价和可能的收益,一股嗜血的兴奋混合着被挑衅的愤怒,让他几乎按捺不住。
坐在他对面的大佬B立刻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坤哥,你脑子被酒精泡坏了?还是昨晚的马子把你吸干了?动他?你没看见洪泰那帮人是怎么死的、怎么被抓的?龙头被抓去蹲苦窑,核心生意被连根拔起!
我们现在去碰陈正东,就是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里!警方正愁没借口大开杀戒!”
他虽然同样愤怒,但更多的是实用主义的担忧。
大B深知洪兴家业庞大,树大招风,一旦成为警方杀鸡儆猴的目标,损失将难以估量。
他内心焦虑的是手下那么多兄弟的饭碗和安危。
负责钵兰街一带夜场生意的十三妹,忧心忡忡地弹了弹烟灰:
“蒋先生,B哥说得有道理。我们在西九龙的那些马栏、地下钱庄、还有几家赌档,都是下金蛋的鸡。
难道真要因为这家伙几句话,就全部关张收手?一天不开门,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她心疼的不是江湖义气,而是实实在在的进项,脑海里飞速计算着每关闭一小时的损失。
一直沉默的军师陈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静地分析道:
“蒋先生,靓坤的火气可以理解,但硬碰硬绝非上策。
我认为,当前首要之事,是和其他几家大的社团通个气,探探他们的口风和打算。
新记、东星、和联胜……他们的生意在西九龙也不少。
警方这次是全面施压,并非只针对我们洪兴一家。
如果我们几大社团能形成某种默契,甚至暂时的……低调同盟,共同应对,压力或许会小很多。
现在谁先跳出来,谁就会成为警方立威的第一个靶子。”
陈耀作为白纸扇、智囊担当,思路清晰,着眼于大局和长远生存,试图将众人的情绪引导向更理性的策略层面。
洪兴第一“战神”太子冷哼一声,抱臂不语,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负责洪兴的“武力”,考虑的是若真爆发冲突,手下马仔能否顶住警方的强力清剿。
基哥则左右看看,打着哈哈:“耀哥说得对,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
他素来滑头,不想轻易表态。
蒋天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何尝不愤怒?
堂堂洪兴社,竟被一个差佬公开威胁。
但他更清楚,作为龙头,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社团的存亡。
陈耀的话点醒了他,此刻确实不宜做出头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做出了决断:
“阿耀说得对。暂时,所有人都收敛点。西九龙那边的偏门生意,先收缩一部分,避避风头。阿耀,安排人联系其他社团的话事人,约个时间饮茶。散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沉稳下压抑着多少不甘和警惕。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星社总部,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龙头骆驼额头上青筋暴露,将手中的杯子狠狠摔在桌上,指着站在面前的乌鸦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里全是肌肉?还是被电影洗脑了?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着去动陈正东?
你想让东星变成第二个洪泰,明天就上报纸头版,被警方一锅端吗?!你告诉我,是不是?!”
乌鸦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梗着脖子嘟囔:
“大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气不过…而且,我们在西九龙的那些粉档、还有新搞的盗版碟生产线,难道就这么算了?每天损失多少啊…”
乌鸦心疼的是钱,以及觉得自己被一个差佬几句话就吓住很没面子,那股凶悍的戾气在他胸腔里冲撞,却不敢真的违逆盛怒中的骆驼。
“损失?命没了,多少钱有屁用!”
骆驼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乌鸦脸上,“钱没了可以再赚,场子没了可以再抢!但要是被警方盯死,抓进去,那就是十年八年起步!告诉你下面所有的人,最近半个月全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谁敢在这个风头上惹事,给社团招祸,我第一个不放过他!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
骆驼虽然同样暴躁,但他能坐上龙头之位,绝非仅有鲁莽。
他深知警方力量的可怕,尤其是在对方明确表态要严打的时候,硬撞上去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内心充满了对局势不受控的焦躁,以及对手下这些只懂打杀、不懂策略的莽夫的不满。
深水埗,和联胜的茶馆里,气氛则显得更为压抑和微妙。
暴躁的大D像一头困兽,在铺着老旧瓷砖的地上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难道就真的这么算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姓陈的王八蛋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我们在西九龙的四家赌场、十几个马栏,每天抽的水有多少?说停就停?下面的兄弟不用吃饭啊?!”
坐在主位的元老邓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青花瓷盖碗茶,吹开浮沫,呷了一口,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他放下茶杯,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道:“大D,稍安勿躁。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更是审时度势。
和联胜能在这香港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负责佐敦一带的阿乐接过话头,冷静地分析:
“邓伯说得对。现在警方摆明了要杀鸡儆猴,气势正盛。
我们这个时候跳出去,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理由。
暂时收敛,看似损失,实则是自保。等他们这波宣传做完了,压力自然会减小。到时候,该做的生意,一样都不会少。”
阿乐的心思更为缜密,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如何利用这段收敛期,重新布局,甚至暗中兼并那些撑不下去的小社团的地盘。
邓伯赞许地看了一眼阿乐,缓缓道:“通知所有堂口的揸Fit人,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场。近期所有高调的行动全部停止,低调赚钱,闷声发大财。
谁要是这个时候不懂事,撞在了警方的枪口上,就别怪社团家法无情。”
邓伯的话语平静,语气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风浪,深知在权力的铁拳面前,江湖势力往往不堪一击,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这一夜,香港大大小小的社团会馆灯火通明。
新记、号码帮、和义盛……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社团,都在召开紧急会议。
陈正东的名字被一次次提及,伴随着咒骂、恐惧、愤怒和无奈的计算。
西九龙的夜场罕见地提前冷清下来,街头流连的古惑仔数量明显减少,连收取保护费的行为都变得“文明”和低调了一些。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香港的地下世界。
无数社团大佬失眠了。
……
视线再拉回洪兴的香堂内,众人陆续散去,只剩下缭绕的烟气和沉重的氛围依旧。
蒋天生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大佬B:“阿B,你留一下,有点事同你商量。”
大佬B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让心腹小弟陈浩南、山鸡、焦皮等人先去外面等候。
香堂外,夜色已深。
陈浩南、山鸡、包皮、巢皮、大天二几个年轻兄弟靠在墙边等着。
山鸡迫不及待地掏出皱巴巴的万宝路香烟分发,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随即脸上露出惯有的猥琐笑容,开始眉飞色舞地吹嘘:
“喂,你们知不知道昨晚我在‘夜巴黎’遇到的那个妞?
哇,那身材,真是辣到爆!峰大屯圆,腿又长……”
他夸张地比划着,试图驱散刚才会议带来的压抑气氛。
包皮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兴奋地起哄。
“真的假的?鸡哥你又吹水!”
“后来呢?上手了没有?”
山鸡得意地吐了个烟圈:“我山鸡出马,哪有失手的?三杯酒下肚,就跟我去楼上的时钟酒店了…那功夫,啧啧…”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引得几个年轻小子一阵阵怪叫和羡慕的惊呼。
唯有陈浩南,靠着墙壁,嘴里叼着烟,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远处街道上驶过的老旧皇冠出租车和霓虹灯牌,似乎对山鸡的香艳故事并不太感兴趣。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香堂内大佬们的对话,
陈正东的名字、警方的压力、社团的生意的词语,在他脑中盘旋。
他陈浩南渴望的不仅仅是女人,更是那种能在里面开会、能决定事情的地位和权力。
他跟随大佬B已经有些年头了,但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喽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位。
大约半小时后,香堂的门开了。
大佬B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蒋天生则没有露面。
“南哥,B哥出来了。”巢皮小声提醒了一句。
山鸡立刻停止了吹嘘,兄弟们也收敛了笑容,看向大佬B。
大佬B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浩南脸上,招了招手:“阿南,过来。”
陈浩南立刻丢掉烟头,快步走到大佬B面前:“B哥,什么事?”
大佬B搂着陈浩南的肩膀,走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压低声音说:
“阿南,你跟我从慈云山出来,也有好几年了。一直够勇,也够忠心。现在,有个机会,看你把不把握得住了。”
陈浩南心中一紧,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B哥您说。”
“那个长乐帮的巴闭,”
大佬B的声音带着冷意,“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不仅在砵兰街、铜锣湾等地方抢我们不少生意,还敢在外面放话,说我们洪兴怕了警方,说蒋先生是缩头乌龟。
说洪兴曾经号称第一大社团,也不过如此。
另外,巴闭还说,蒋先生的马子不错,他要借去用用。
蒋先生很生气。
虽然陈正东那边风声紧,但这条癞皮狗,不除掉不行了,太碍眼,太影响生意和士气。”
大佬B在香堂里,跟蒋先生说,能不能等等风头过了,再干掉巴闭。
但蒋先生却坚持要尽快除掉巴闭。
他认为,只要找到忠心、合适的人选,做的干净,不留下把柄给警方,警方也拿社团没有办法。
大B也知道,巴闭手黑、嘴臭,如果不尽快除掉,蒋先生确实很丢脸。
那么,蒋先生还如何做洪兴的龙头,号令那么多手下马仔?!
大B不好再劝,知道蒋先生顶着风头也要对巴闭动手,也是有苦衷和不得已的理由,便接下这个任务。
陈浩南屏住了呼吸,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上位的机会来了。
大佬B盯着他:“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手尾,特别是不能牵连到社团。你,敢不敢做?做成了,我捧你上位,扎职红棍!”
红棍!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陈浩南。
他十几岁就跟着大佬B在慈云山砍杀,一路走来,身上留下了不少疤痕,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上位”,能拥有自己的地盘和话语权,能光宗耀祖(在江湖意义上)。
此刻,机会终于降临了!
虽然风险极大,一旦失手,不仅前途尽毁,更可能性命不保,甚至给社团带来大麻烦,但强烈的野心和对上位极度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陈浩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大佬B,斩钉截铁地答道:
“B哥,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做得干干净净!让警方抓不到任何把柄!”
大佬B满意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没看错你!详细计划,明天来我办公室再谈。小心行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
陈浩南站在原地,看着大佬B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内心澎湃汹涌。
夜晚的空气似乎不再沉闷,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感觉。
陈浩南转过身,看向仍在原地等待他的兄弟们,山鸡还在那比划着说什么,引得包皮大笑。
陈浩南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他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巴闭,必须死。
而陈浩南的名字,将借此在洪兴乃至整个江湖,开始响亮起来。
至于总督察陈正东的警告……
此刻,已被强烈的上位欲望,暂时挤到了思维的角落。
江湖,终究有它自己残酷而直接的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