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凶杀人?”曾向荣眉头紧锁:“动机呢?谁要杀李法官的夫人?”
“这正是关键!”
陈正东目光灼灼道:
“杀手只是工具。要破此案,必须双管齐下:
一,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抓获这名代号暂定为‘黄毛’的杀手,他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指向幕后雇主的活证据;
二,同步深挖死者社会关系,尤其是其婚姻状况、财产纠纷等,寻找买凶动机。”
曾向荣听得非常仔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当陈正东汇报完毕,他缓缓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赞许:“好,部署周密,反应迅速,考虑全面,陈sir,做得很好。”
曾向荣助理处长的肯定,让会议室的气氛稍稍缓和,但紧接着,话锋陡然转沉,带着千钧重压,道:
“但是,再完美的部署,抓不到人,一切都是零!
大法官妻子大律师,被杀手当众枪杀,太恶劣。
上面盯着,媒体关注,市民在等一个交代!
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
尽快!把这个无法无天的杀手给我揪出来!绳之以法!”
“Yes Sir!”陈正东立正,声音洪亮地回应,肩上的压力感瞬间倍增。
会议一结束,陈正东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会议室。
带领X小组的一队精锐警员,警灯闪烁,警笛长鸣,风驰电掣般扑向城市边缘那片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
然而,当他们如临大敌地包围、并突入那个电影中出现过的、被废品包围的破败小屋时,预想中的目标却消失了。
屋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垃圾腐烂的酸臭,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陈正东脑海中,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清晰地闪回着《狗咬狗》电影中那关键的一幕幕:
浑身是伤、眼神凶狠如困兽的阿鹏,在被押送回警署的警车中,利用警察的疏忽,爆发出了惊人的、非人的力量。
他疯狂地挣扎、撕咬、撞击,硬生生地挣脱了束缚,失控的警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翻滚、解体……
侥幸逃脱的阿鹏,在陌生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慌不择路。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恐惧和求生本能驱使阿鹏漫无目的地狂奔。
最终,他精疲力竭,一头撞进了这片巨大、绝望的垃圾山,就像跌入了城市最肮脏的伤口。
阿鹏胡乱地推开一扇门,闯入了这间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小屋。
屋内,映入阿鹏眼帘的,是比他所经历的枪林弹雨更令人作呕的画面。
一股原始的暴怒瞬间点燃了阿鹏,他像疯狗般扑上去,以碾压性的力量和冷酷的格斗技,轻易地将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打晕、死死捆绑起来。
当阿鹏焦躁地比划着电话,想要联系他的中间人时,佩佩竟然懵懂、顺从地指向角落里一个破旧电话机。
阿鹏急切地拨号,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忙音。
绝望中,他的目光扫过布满污渍的墙壁,定格在一张同样布满污渍的全家福照片上。
他呆立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超越生存本身的巨大冲击。
即便是阿鹏这样在柬埔寨丛林和地下拳台里,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也做不出眼前这个男人禽兽不如的行径!
阿鹏还发现,这个叫佩佩的女孩,智力有严重的问题。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攫住了阿鹏。
他看着佩佩衣不蔽体、瑟瑟发抖、却又对他露出依赖般傻笑的样子,一种强烈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悲悯从他心脏深处涌出。
阿鹏感觉自己是为了一口吃食就能互相撕咬至死的野狗,而佩佩,就是那条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随时会被同类或人类踩死的、更悲惨更无助的流浪犬。
他近乎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替佩佩拉上破旧的裤子,遮盖住她遭受蹂躏的痕迹。
当一个只遵循丛林法则的冷血杀手,第一次对另一个生命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共情和怜悯,他命运的齿轮,就已经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偏移。
……
眼前的现实,与记忆中的电影画面轰然碰撞。
地上倒着的,正是电影里那个被阿鹏打晕捆绑的、猥琐的中年男人!
但此刻,他不再是昏迷,而是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身上致命的刀口狰狞外翻,手法干脆利落,带着职业杀手特有的、毫不留情的冷酷效率(明确是阿鹏杀人)。
智障女孩佩佩,踪迹全无。
杀手阿鹏,更是如同人间蒸发。
陈正东蹲下身,戴上手套,指尖拂过尸体冰冷的皮肤,目光锐利地扫过翻倒的杂物、喷溅的血迹形态、以及那精准致命的伤口……所有的痕迹都在无声地、冰冷地印证他的推断。
陈正东站起身,摘下手套,声音低沉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寒意:
“是那个嫌犯。他来过,杀了这个人。
通过现场衣物、日常用品分析,这里还有个年轻女人。
现在,我们没有见到她,估计是被嫌犯带走了。”
陈正东环顾这间充满罪恶与死亡气息的小屋,目光最终定格在墙壁上那张污迹斑斑、却依然清晰可见的“全家福”照片上。
现实与电影的画面在眼前重叠又撕裂。
一股巨大的宿命感和更深的疑虑,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正东。
电影里,阿鹏在这里展现了他生命中仅有的人性微光,命运的轨迹因对佩佩的怜悯而彻底改变。
但现在呢?因为自己的乱入,提前锁定阿鹏的身份,发动全城搜捕,阿鹏的撤退路线是否已被迫改变?
现在,阿鹏带走佩佩,是出于电影里那种同病相怜的“守护”,还是因为别的、更冷酷的原因?
他的命运轨迹,是否已经滑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更黑暗的深渊?
佩佩的消失,是生是死?
阿鹏这个因一丝怜悯而偏离轨道的“野狗”,如今又走向何方?
最后的线索,在这片垃圾的坟场中断了。
陈正东站在污秽的山巅,远处城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
他深吸一口充满恶臭的空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无论宿命如何改变,无论阿鹏的轨迹是否偏移,抓住他,是唯一的目标!
陈正东握了握拳。
现在,只剩下一线希望!
他猛地按下肩头的对讲机,锋锐的声音穿透嘈杂电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在指挥频道和所有行动警员的耳中: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黄毛’,极度危险!
怀疑劫持一名年轻女性人质!重复,怀疑劫持人质!”
“立即增派最大警力!封锁西九龙所有码头!重复,西九龙所有进出码头!”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绝不能让他从海上溜走!”
陈正东不知道,现在阿鹏对佩佩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所以用上了“劫持”!
语毕,陈正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那片被夜色逐渐吞噬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在电影中,阿鹏正是抢了一艘渔船,杀死船主一家,带着佩佩逃回柬埔寨。
……
随着陈正东的命令下达,西九龙警区的警队力量被瞬间激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维多利亚港沿岸:
尖沙咀天星码头、中港码头、九龙公众码头……所有大型客运、货运码头瞬间被重兵封锁。
穿着深蓝色冬季制服的军装警员(PC)拉起明黄色的警戒带,手持点三八左轮手枪,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PTU(机动部队)冲锋队身着深蓝色作战服,头戴贝雷帽,手持雷明顿霰弹枪或MP5冲锋枪,组成战术队形,对候船大厅、货柜堆场、仓库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探照灯刺破冬夜的黑暗,光束在海面上不安地扫动。
避风塘与小渡轮码头:
油麻地避风塘、深水埗避风塘、西贡白沙湾……这些相对隐蔽、船只杂乱的小型码头和避风塘成为重点。
水警轮的马达轰鸣着,红蓝警灯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刺目的轨迹,强光手电扫过密密麻麻的舢板、渔船和货船。
水警们用扩音器高声呼喊,要求所有船只停船接受检查。
岸上,重案组探员和军装警配合,逐一登船查验身份,搜查船舱,盘问船主和船员。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柴油味和紧张的气氛。
对讲机里充斥着嘈杂的电流声和各单位的呼叫:
“雷明顿一号,维多利亚三号泊位检查完毕,无异状!”
“水鬼三队,深水埗塘尾区域,发现可疑舢板,请求支援!”
“交通部注意,所有通往码头区域道路设卡,盘查可疑车辆!”
冬夜的寒冷渗入骨髓,警员们呼出的白气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陈正东回到指挥中心,目光如炬,大脑高速运转,不断根据反馈调整部署。
朱华标带着一队PTU,负责搜索最混乱、最可能藏匿亡命之徒的深水埗避风塘旧区。
何文展与邵美淇(May)搭档,负责油麻地避风塘的渔船密集区。
何文展经验老到,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检查渔船的载重、吃水线和舱内痕迹。
邵美淇则负责外围警戒和沟通协调。
卫英姿、梁小柔两位女将心思细腻,负责在码头外围的廉价旅馆、大排档、仓库区进行走访调查,询问是否有见过特征相似的可疑人员或听到异常动静。
米安定、徐飞、马孝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对讲机里传来的大多是“无异状”、“未发现”的报告。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压在陈正东肩上。
阿鹏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带走佩佩,究竟意欲何为?
是守护,还是利用?
抑或是……更可怕的结局?
就在陈正东眉头紧锁,几乎要将手中对讲机捏碎时,一个急促而惊惶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频道相对有序的嘈杂: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军装巡逻单位PC1447!紧急报告!紧急报告!”
“位置:西九龙深水埗南昌街‘仁心诊所’!发生命案!重复,发生严重命案!”
“现场……现场极其血腥!诊所医生和两名护士……全部被杀死!手段非常凶残!”
“初步判断,凶手极度危险!请求重案组和法医立即支援!Over!”
“仁心诊所?南昌街?”陈正东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位置……
距离垃圾山并不算太远,但偏离了主要码头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升!
“PC1447!描述现场!有无目击者?受害者具体状况?”
陈正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报告Sir!”巡逻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没有目击者!诊所大门被破坏!里面……里面像屠宰场!医生喉咙被割开,倒在诊疗室!一名护士死在配药间,胸口插着……插着针筒?另一名护士在……在杂物间,头……头被撞碎了……墙上、地上全是血!”
“凶手……凶手简直就是疯狗!”年轻的警员显然被现场的惨烈震撼了。
疯狗!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陈正东的心上!
“阿鹏!”陈正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不需要任何证据链,直觉告诉他,诊所的凶手就是阿鹏!
只有阿鹏这个野兽,才会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
陈正东深吸几口空气,强压下愤怒后,思绪急转。
“他受伤了!或者佩佩需要救治!诊所拒绝了他,或者……他暴露了!”
陈正东的大脑瞬间完成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