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语气冰冷道:
“徐主任,带领团队与嫌犯拼命破获大案后,组长自费请组员喝一杯好点的奶茶,庆祝胜利,鼓舞士气,这在警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兰芳园’一杯奶茶不过二十几块钱,何来‘收买人心’之说?
X小组成立以来,屡破大案要案,‘飞全案’、‘医生沙皇珠宝大劫案’、‘毒王阿鸡案’……每一次成功都凝聚着全体组员的血汗甚至生命危险。
作为组长,我认为在能力范围内,用一点小小的物质奖励(一杯奶茶、一顿大排档)来肯定大家的付出,增强团队凝聚力,是人之常情,更是管理之道。
我所有用于团队聚餐或购买饮品、宵夜的开销,均来自我的合法薪金和奖金。
请问,这违反了哪一条警队条例,又触犯了ICAC《防止贿赂条例》的哪一款规定?
难道带领团队破案有功,反而成了罪过?”
陈正东的反问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将徐建生扣上的帽子彻底掀翻。
徐建生被陈正东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回答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立功心切。
陈正东这半年多来在警队风头无两,是媒体和公众眼中的“明星警官”,更是被警务处高层重点栽培的对象。
如果能成功扳倒这样一个标杆性人物,对他徐建生的仕途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还有,他徐建生刚刚晋升高级调查主任,需要功绩来证明自己。
正是这份急于求成的心态,让他看到那份措辞激烈、列举诸多“罪状”的匿名举报信后,未经彻底核查,便迫不及待地带人将陈正东“请”了回来,企图速战速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从举报信看,里面的罪状和所谓的“证据”,都非常翔实!
徐建生甚至都没仔细翻阅陈正东,在ICAC已有的完整财产报备档案。
此刻,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之前离开的记录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脸色有些尴尬地递给徐建生。
徐建生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复印件清晰地记录着陈正东于三个月前提交的六合彩中奖报备回执编号,以及银行流水证明,金额、时间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他徐建生堂堂ICAC的高级调查主任,竟然成了笑话。
真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走完流程。
徐建生阴沉着脸,命令手下调查员立刻前往西九龙警署,对X小组全体成员进行突击问询,重点核实陈正东请客的频率、规模、资金来源以及是否存在“小团体”行为。
同时,另一组人则联系了方洁霞进行正式问话。
结果毫无悬念。
X小组所有成员,从陈小生、朱华标到最年轻的卫英姿、邵美淇,面对ICAC的调查员,回答异常统一且坚定:陈sir请客多在破获重大案件后,频率并不高。
所谓“高档”消费,就是每人一杯兰芳园奶茶或简单的茶餐厅聚餐。
资金来源?当然是陈sir自己出的,他破案奖金多,人又大方。
小团体?结党营私?
X小组是警队正式编制,破案无数,所有行动都记录在案,何来不法?
大家敬重陈sir,是因为他能力强、肯担当、真心为伙计着想!
方洁霞那边的回应则更加直接有力。
她坦然确认了与陈正东的恋爱关系,并明确指出两人共同外出时,由经济条件更好的她,承担较多费用合情合理,与陈正东的职务行为毫无关联。
所有的指控,在事实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
四十八小时的扣留时限将到。
徐建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脸色铁青地看着桌面上汇总的报告。
每一份证词,每一份查证记录,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那份被徐建生视为证明自己能力的匿名举报信,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和充满恶意。
他被当枪使了,而且被耍得团团转。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让徐建生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但,徐建生又无处去发泄,最后,要怪还只能怪自己,太立功心切,太猴急了!
手续办妥,陈正东终于走出了ICAC那栋压抑的大楼。
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Granada轿车粗暴地停在ICAC大楼正门口的路边,完全无视禁停标志。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材有些肥胖、穿着高级警司制服的男人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般冲了下来,正是黄炳耀!
“东仔!”黄炳耀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街区的宁静。
他几步冲到陈正东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正东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陈正东都晃了一下。
黄炳耀上下仔细打量着陈正东,见他除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外,精神尚可,衣服也整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没事吧?那帮ICAC的家伙,没为难你吧?”
黄炳耀的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护短的火气,道:“他妈的!敢动我黄炳耀的人!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诬告!”
陈正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摇摇头道:“黄sir,我没事。按程序问话而已,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个屁!”黄炳耀怒骂一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正东脸上,道:“被人骑到头上拉屎还清者自清?跟我走!”
黄炳耀高级警司不由分说,一把拽住陈正东的胳膊,带着他走。
“黄sir,我们去哪?”陈正东问道。
“去哪?去找周天白那个老狐狸讨个说法!”
黄炳耀怒气冲冲道:
“我的爱将,警队的英雄,被一封狗屁匿名举报信就请来喝茶,查完了屁事没有,拍拍屁股就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个写黑信的扑街,必须揪出来!绳之以法!不然以后谁还敢为警队卖命?!”
黄炳耀显然对这里很熟,门卫似乎也认得这位脾气火爆的高级警司,没有过多阻拦。
黄炳耀带着陈正东,气势汹汹地直奔首席调查主任周天白的办公室。
门都没敲,黄炳耀直接推门而入。
周天白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看到闯进来的黄炳耀和他身后的陈正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似乎早有预料。
“老周!”黄炳耀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人我给你带来了!毫发无损!现在你告诉我,这件事怎么算?!我黄炳耀的人,不是让你们ICAC随便拿来刷业绩的工具!”
周天白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看向陈正东,语气还算平和:“陈高级督察,受委屈了。程序所需,还请理解。”
他先安抚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黄炳耀:“阿耀,你冷静点。调查结束,证实陈高级督察没有问题,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好个屁!”黄炳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骂骂咧咧道:
“最好的结果是那个匿名诬告的混蛋小人,现在就被抓起来!老周,我告诉你,我有线索!
举报人就是关悦诚!西九龙重案组那个高级督察!就是他!
妒忌东仔接连破案立功,升得快,受重用,他那个小组又前途无量,姓关的自己没本事又心胸狭窄,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是对我们整个西九龙警队的挑衅!是对警队荣誉的玷污!
这种人渣不清除,警队永无宁日!
你ICAC号称公正严明,对这种恶意诬告警队功臣的行为,难道就打算轻轻放过?!”
黄炳耀的声音仿佛连珠炮,将关悦诚的名字和动机吼了出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周天白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恶意诬告,尤其是针对屡立战功的警官,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口气,按下内部通话:“徐建生,你过来一下。”
很快,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徐建生敲门进来。
看到办公室里的黄炳耀和陈正东,尤其是黄炳耀那要杀人的目光,他心中一凛。
“徐主任,”周天白的声音带着冷意,道:
“关于陈正东高级督察的调查,现已结束,结论是举报内容不实。但是,这次行动,你存在严重疏失!
为什么在带人回来之前,没有仔细查阅陈高级督察在ICAC已有的完整财产报备档案?
为什么没有对举报信的动机和来源进行更审慎的初步评估?
如此草率行事,险些造成恶劣影响!
你知不知道陈高级督察刚刚获得警务处高度嘉奖,是香港市民的守护英雄?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动,会让前线拼命的警队弟兄们寒心?!”
周天白的批评毫不留情,句句诛心。
徐建生被训得抬不起头,额头冒出冷汗:“周主任,我……我承认工作有疏失,急于求证……”
“求证?”周天白打断他,语气更冷,道:“我看你是急于立功!ICAC的职责是维护廉洁,不是制造冤案!这次事件,你要深刻检讨!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是,周主任。”徐建生羞愧地低下头。
陈正东看到徐建生怂的像个脓包,并不意外。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官大两级。
廉政公署的职级设计独立于香港公务员体系,采用首长负责制,职级由低至高包括:
见习调查主任,初级岗位,接受培训后参与基础调查工作;
调查主任,负责案件侦查、取证及执行拘捕行动;
高级调查主任,主导专项调查小组,协调复杂案件侦办;
总调查主任,管辖区域或专项反贪部门,监督多个调查组;
首席调查主任(后称“处长”):统筹执行处核心工作,直接向副专员汇报;
副专员/专员:最高决策层,专员由港督(1997年前)或特首直接任命,统领全署。
周天白目光转向黄炳耀和陈正东,语气缓和了些:
“黄警司,陈高级督察,对于这次不愉快的经历,我代表ICAC表示歉意。
关于匿名举报人身份和恶意诬告的问题,ICAC会立案进行深入调查。
一旦查实确属恶意诬陷,我们必将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请相信ICAC维护法纪的决心。”
黄炳耀高级警司哼了一声,对这个表态还算勉强接受,但依旧余怒未消:“老周,记住你的话!我要看到结果!那个关悦诚,必须付出代价!”
离开周天白的办公室,徐建生跟在后面送他们。
在走廊拐角无人处,徐建生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向黄炳耀和陈正东,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被愚弄的戾气:“黄sir,陈sir,这次是我徐建生工作不到位,让你们受惊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继续道:
“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把我当猴耍的王八蛋……我徐建生,一定会‘好好’找他聊聊的。
请放心,ICAC会让他明白,诬告,尤其是诬告警队功臣,要承担什么后果。”
最后几个字,徐建生说得咬牙切齿,显然已将关悦诚视为必须严惩的目标,这不仅是为了挽回颜面,更是为了发泄被利用的怒火。
黄炳耀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陈正东则平静地点点头。
诬告者的结局,已然注定。
他对于关悦诚会做出这些举动,一点也不意外。
在《冲锋队之接头怒火》中,关悦诚可是连抓捕教授被刺死的同僚(杨智龙),都可以拿来尽情嘲讽、当做攻击朱华标利器;
还有,为了报复朱华标,在行动时故意提供假情报,关悦诚说案发地房间里只有歹徒没有人质,可以放心开枪,实则,里面有人质还是小孩,最后朱华标带着队员冲入,不知所措,造成严重伤亡,试问这样无底线的家伙,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
中午的阳光,依旧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斜斜地照进西九龙警署重案组所在大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那份怪异的沉闷。
前两日的风暴虽未正式宣布平息,但关于陈正东被ICAC带走的消息早已传遍每个角落,留下的是猜忌、不安和压抑的议论声。
走廊里,有一道身影走过。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在这道人影身上。
是关悦诚。
他脚步有些虚浮,不复往日的趾高气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伤:左眼眼眶一片乌青,肿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缝;右边脸颊颧骨位置带着明显的擦伤和淤血,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关悦诚的西服虽然还算整齐,但领带歪斜,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狼狈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经过的重案组警员,眼里混杂着疼痛带来的烦躁,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关悦诚在等待陈正东的“末日审判”。
“哇哦!”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打破短暂的寂静。
朱华标靠在X小组办公区门口的墙壁上,双手抱胸,黝黑的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故意拖长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