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猛地拉上防毒衣头罩的拉链,将冰冷的橡胶密封条严丝合缝地压紧。
视野被略微收窄,呼吸声在面具内骤然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橡胶和过滤芯干燥的气息。
陈正东最后瞥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死死咬住的福荣街坐标。
他拉开门,走廊惨白的灯光涌进来,映照着几具包裹在厚重黄色橡胶里的身影。
陈正东迈步而出,橡胶靴底踏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滞重的闷响。
楼下,改装过的冲锋车引擎已发出低吼,车顶蓝红警灯的光透过楼梯间窗户,在墙壁上投下急促的红蓝印记。
这时,邝梓健警司走过来,拍了拍陈正东的肩膀,语气无比凝重和担忧道:“正东,一定要小心!!!”
陈正东是他最看重的爱将,他不希望其会出事。
但“伊波拉病毒”,实在太危险了。
“邝sir,好的!”陈正东重重点头。
……
冲锋车轮胎摩擦着潮湿的沥青路面,发出短促的嘶鸣,六辆深蓝色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福荣街外围的阴影里。
车门豁然洞开,陈正东第一个踏出车厢,厚重的橡胶靴底落地时只带起一阵轻微的粘滞声响。
他举起右臂,身后几具包裹在明黄色重型防毒衣里的身影迅速散开,融入凌晨四点的浓稠黑暗,宛如一群沉默的机械甲虫。
昏黄路灯下,防毒面具视窗反射着冰冷的光。
“孝贤!”陈正东斩钉截铁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马孝贤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绷得笔直。
“你再带几个人,与阿标一起封死后巷所有出口,焊枪准备,一只老鼠都不准溜出去!”
“Yes, Sir!”马孝贤的回应干脆利落,一挥手,带着几名警员迅速消失在狭窄的巷道深处。
“家聪!英姿!”陈正东的目光扫过队伍。
“到!”杨家聪和卫英姿同时应声。
“带四组人,清空目标楼毗邻三栋楼宇内所有居民!理由:煤气管道严重泄漏!十分钟,我要看到这里彻底清空!”陈正东的目光锐利如刀:“重复时间限制!”
“十分钟!清空三栋楼!明白,陈Sir!”卫英姿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道。
杨家聪则沉稳地点了点头,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此时,外围穿着简易防护服或仅佩戴护目镜口罩的警员,已拉起警戒线,并用少量漂白剂在目标楼宇入口处泼洒出醒目的警示线。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刺鼻气味,但并未进行大面积街面喷洒。
街角幼儿园楼顶,两名身着深色作战服、佩戴专业呼吸面罩的飞虎队员已无声架设好英制L42A1狙击步枪。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锁定福荣街17号四楼,那扇拉着碎花窗帘的窗户和锈迹斑斑的铁皮天台门。
这个制高点是陈正东在地图上反复确认过的死穴。
“飞虎队就位,视野清晰。完毕。”耳麦中传来冷静的报告。
指挥车内,临时架设的通讯设备闪烁着各色指示灯。
邝梓健警司紧紧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分割着街面几个关键角度的画面,以及幼儿园楼顶传回的、带着夜视仪特有绿光的瞄准镜视野。
他指间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悬而未落。
此次伊波拉病毒事件非常严重,他作为西九龙重案组最高指挥官,必须亲自到现场坐镇。
福荣街17号,四楼,XX室内,一片死寂。
油腻钞票散乱地铺在掉漆方桌上,主卧内阿霞蜷缩在狭窄的床上,正在发着高烧。
她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带着痰液堵塞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咳咳……咳咳咳……呕……”
这持续不断的、破风箱拉扯般的声音,彻底激怒了客厅里数着脏钞的阿鸡。
他脸上狞笑瞬间被狂躁戾气所取代,猛地起身,一脚踹开卧室门。
昏暗光线下,阿霞像一只垂死虾米般蜷缩着,廉价睡衣被冷汗浸透,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皮下出血形成的紫黑色瘀斑。
她咳得蜷缩成一团,枕边赫然有一小滩暗红发黑血迹,嘴角残留着新鲜血沫。
更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那张小床上——五岁的小敏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在高烧中无意识地抽搐,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痕迹。
“晦气!嚎丧啊!”阿鸡一把揪住阿霞油腻打结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拖到客厅中央,狠狠掼在地上:“再咳一声,老子现在就送你们母女下去卖咸鸭蛋!”
阿霞痛苦地蜷缩着,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眼神涣散,似乎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阿鸡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扑向临街窗户,手指颤抖着掀开窗帘一角,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阿鸡的瞳孔在刹那间骤缩。
街角,一个穿着臃肿明黄色防护服的身影一闪而过,那颜色在灰暗的黎明前非常刺目。
“差佬?!”阿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惊愕的暴怒嘶吼。
恐惧瞬间在心底弥漫。
阿鸡像一颗失控的炮弹,撞翻客厅中央的方桌,钞票漫天飞舞。
他扑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边,粗暴地掀开床板,从下面拽出一个用黑色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物件。
油布被迅速撕开,露出一把刃口闪着寒光的厚重砍刀,以及一把枪身黝黑、透着廉价金属光泽的黑星手枪。
阿鸡熟练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想抓我,想我死?没那么容易!”阿鸡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视着房间,最终落在蜷缩在墙角、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的小敏身上。
一个极端残忍的念头在阿鸡混乱的脑海中成型。
他像拖麻袋一样将小敏从角落拖到客厅中央,冰冷的砍刀刀刃毫不留情地压上小女孩纤细脆弱的脖颈。
刀锋紧贴着皮肤,小敏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发出微弱、梦呓般的呜咽,眼睛里布满惊恐。
“来啊!够胆就进来!老子身上有伊波拉!神仙都救不了!”他冲着紧闭的大门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喷溅在空气中:“谁敢进来,老子先咬烂这丫头的喉咙!大家一起死!”
阿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疯狂而尖锐扭曲,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阿鸡!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陈正东沉稳的声音透过警用扩音器,清晰地传进来。
同时,在街道上回荡。
他一边喊话,一边迅速向隐蔽在楼道阴影处的强攻组打出手势。
四名身强力壮、同样穿着黄色重型防毒衣的防爆组警员,在徐飞的带领下,两人一组,合力抬着沉重的破门锤,如蓄势待发的猛虎般悄无声息地突进到四楼那扇斑驳的实木单元门前。
徐飞深吸一口气,防毒面具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决然,他猛地点头示意。
“一、二、三——撞!”
“咚!!!”
一声沉闷得的巨响猛然炸开。
破门锤的钢铁撞角狠狠砸在门锁位置。
然而,门板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簌簌落下灰尘,门却纹丝未开。
里面显然被沉重的家具死死抵住了。
“废物!就这么点力气?”阿鸡的狂笑声和剧烈的咳嗽声立刻从窗户缝隙里喷薄而出,充满挑衅和绝望的疯狂:“来啊!使劲撞!看是你们的锤子硬,还是老子的命硬!”
话音未落,窗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一角!
所有街面警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阿鸡用一条胳膊死死箍住小敏的脖子,将瘦小的女孩像盾牌一样高高举起,粗暴地顶在敞开窗帘的窗户前!
小敏脸色苍白如纸、布满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紧紧贴在肮脏的玻璃上,因窒息和痛苦而本能地挣扎着,小小的手脚无力地扑腾。
她嘴角渗出的新鲜血丝,在玻璃上蹭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看到没?!”阿鸡的声音因亢奋而嘶哑:“谁敢再动一下,老子就割开她的喉咙!让她的血喷你们一脸!尝尝伊波拉的滋味!哈哈哈……咳咳咳……”
他疯狂地大笑,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身体痛苦地佝偻了一下,箍着小敏的手臂却更加用力。
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员,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无形的致命病毒仿佛已经随着阿鸡的咆哮和女孩嘴角的血痕,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卫英姿在不远处的疏散点,看着可怜的小女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杨家聪握紧了手中的霰弹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陈正东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身体素质远超人类极限的他,清晰无比地看到小女孩现状,知道她已经被感染了,没办法救治。
这个小小的生命,很快就会毒发殒命。
陈正东的心也是揪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做出一个坚决的“停止”手势,并命令强攻组停止强攻。
穿着防毒衣的徐飞等人,不甘地放下破门锤,迅速后撤。
“指挥车,我是陈正东!”
陈正东按住耳麦,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目标挟持人质紧贴窗口,情绪极端不稳,随时可能伤害人质或主动释放病毒,强攻风险过高。请求启用备用方案:由我执行狙击清除。”
指挥车内,邝梓健警司盯着屏幕上小女孩紧贴玻璃的脸和后面阿鸡以小女孩为盾牌防止狙击手的扭曲身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清楚陈正东档案里那些光芒夺目的狙击记录,更明白此刻每一秒的拖延都是致命的赌博。
“批准!飞虎狙击组听令,立刻移交狙击位给陈正东高级督察!重复,狙击位移交!全力配合!”邝梓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明白!狙击位移交!”幼儿园楼顶,飞虎队狙击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道。
但,狙击手服从命令。
陈正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身边的钱雅丽和邵美淇May快速下令:“保持喊话施压!吸引他注意力!注意安全距离!”
话音未落,陈正东已像一道黄色的闪电,迅捷而无声地冲向街角幼儿园方向,沉重的橡胶靴踏在湿冷的地面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正东以惊人的速度攀上幼儿园楼顶。
飞虎队狙击手和观察员立刻让开位置。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刮过楼顶。
“陈Sir!”
飞虎队狙击手快速汇报,语气凝重,道:
“目标非常狡猾!他几乎整个人缩在幼童身后,只有头顶和持枪手臂的极小部分暴露。
幼童头部遮挡了所有致命区域!而且他身体在不停晃动,窗口视野受限,射击窗口稍纵即逝。
想不伤及人质命中要害一枪毙命嫌犯……几乎不可能!”
狙击手指着瞄准镜,十字线紧紧锁着窗户后那个疯狂晃动的身影,语气充满了疑虑和压力。
虽然,他听说过飞虎队石剑队长对陈正东的狙击技术推崇备至,但眼前这地狱级难度,让他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做到。
石剑队长前次跟陈正东一起处理过飞全案。
陈正东没有回应,只是迅速俯身,好似与冰冷的混凝土融为一体。他接过狙击手递来的英制L42A1狙击步枪。
这杆7.62mm口径的精确武器入手沉重而熟悉。
陈正东极其熟练地检查枪械状态,确认一切正常,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误。
他没有立刻贴上瞄准镜,而是先用肉眼快速评估:
距离约60米,风向东北,风速约3级(微风),空气湿度高。
目标窗口的碎花窗帘,被阿鸡粗暴地扯开一部分,形成不规则的缺口。
阿鸡因狂躁和咳嗽,身体确实在不规律地晃动,勒住小敏的手臂肌肉紧绷,导致女孩的身体也在轻微颤抖。
致命的头部要害,几乎完全被小敏的后脑勺和肩膀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