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天老爷子没有回应孙女的撒娇，只是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陈正东？西九龙重案组那个‘猎鹰’？最近风头很劲啊。雨夜屠夫、屯门色魔、银行大劫案、猛龙行动、猎鲨行动、飞全案、地下车神……哦，还有前两天的医生案，都是你搞定的？”
方鸿天一口气报出陈正东经手的重大案件，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陈正东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
“方老先生过奖。职责所在，尽力而为。是警队上下同僚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敢居功。”
他神态平静，眼神坦荡地迎向方鸿天的审视。
“哼，”方鸿天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眼神更冷了几分，“48小时完成别人九个月的‘神枪手’考核？后生仔，本事不小，口气也不小。是真有料，还是搏出位？”
这问题极其尖锐，直指陈正东能力的真实性和动机。
方洁霞一听爷爷这语气，心立刻提了起来，赶忙摇晃着爷爷的手臂，娇嗔道：“爷爷！您干嘛呀！一上来就这么严肃！人家陈sir是实打实的本事！您不知道他破那些案子有多惊险！警队里都传遍了！”
她难得地撒着娇，试图缓和气氛，看向陈正东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急切。
方鸿天拍了拍孙女的手，示意她安静，目光却依旧锁在陈正东脸上，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去。
陈正东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这是久居上位者、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才能沉淀下来的气势。
但他心志如铁，稳如磐石。
陈正东微微挺直脊背，语气沉稳而自信道：
“方老先生，训练考核的成绩，靶场记录和教官报告可查。至于破案，靠的是线索、推理、行动力和一点运气，还有战友的信任与配合。
搏出位？那不是警察该做的事。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纪，保护市民安全。破案，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的回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回应了质疑，又表明了立场，没有丝毫慌乱或闪躲。
方鸿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面上依旧冷峻。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突然话题一转，指向窗外，道：“那只狗，叫‘阿威’，跟了我十年。你说说，它现在在想什么？”
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考验的是陈正东的观察力、共情能力甚至是对动物的理解。
陈正东目光投向窗外那只大狼狗。
它正趴在地上，耳朵微微抖动，眼神看似慵懒，但尾巴尖却在不经意地小幅度晃动，视线时不时扫过院门方向。结合方洁霞进来时它的兴奋，以及此刻的状态……
“它在享受阳光的温暖，同时也在警惕地留意着院子入口的动静。它很忠诚，把守护这里视为它的职责，即使看起来在休息，也没有完全放松。它在等您，或者等Rebecca，给它一个明确的指令或者互动。”
陈正东平静地分析道，运用了顶级观察力和微表情心理学，将动物的“语言”解读得细致入微。
方鸿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正东，我不管你破多少案，有多大本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这个宝贝孙女，是什么心思？”
方鸿天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直视陈正东彷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客厅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连方洁霞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陈正东。
陈正东感受到问题的重量，也感受到方洁霞投来期待、忐忑的目光。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刻意表白，只是看着方洁霞，眼神真诚而坦荡，然后转向方鸿天，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方老先生，Rebecca……是一位非常优秀、善良、有主见的女性。
能与她相识、共事，是我的荣幸。我很欣赏她，也珍惜与她相处的时光。我会尽我所能，尊重她，支持她，保护她不受伤害。”
陈正东避开了过于直白的情感词汇，但“欣赏”、“珍惜”、“尊重”、“支持”、“保护”这几个词的分量，在此时此刻，在方鸿天这样的老江湖耳中，远比空洞的“喜欢”或“爱”更有力量，更显真诚和担当。
方鸿天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陈正东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方鸿天脸上那层冰霜般的严肃极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慈祥笑容。
他朗声笑了起来，中气十足道：“哈哈哈！好！好一个‘欣赏’、‘珍惜’、‘保护’！够实在，够担当！”
方鸿天满意地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看向陈正东的眼神充满了激赏：“我老头子活了快八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后生仔，你不错！有本事，有胆识，有心性！洁霞的眼光，比我这个老头子强！”
最后，方鸿天看着孙女，用粤语嘟囔道：“佢个死女包（这死丫头），总算识拣人（总算会挑人了）！”
方洁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
她娇嗔地跺了跺脚：“爷爷！您吓死我了！”
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撒娇和幸福。
“吓咩呀（吓什么）！”
方鸿天瞪了孙女一眼，随即又笑眯眯地转向陈正东，语气变得温和而亲近：“陈sir，别站着了，坐！陪老头子我喝杯茶！晚上留下来吃饭！阿英（保姆），加菜！整多味潮州冻蟹同卤水鹅！我同呢位陈sir，要好好倾下计（聊聊天）！”
这一刻，方鸿天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前总华探长，只是一个对未来孙女婿极为满意的慈祥祖父。
陈正东完美地经受住了他精心设计的、充满智慧与压迫感的考验，赢得了他的尊重和认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客厅，温暖而宁静。
陈正东和方洁霞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港，方洁霞的银色奔驰平稳地停在何文田警察宿舍略显昏暗的路灯下。
车内流淌着电台轻柔的音乐，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安静。
“到了。”方洁霞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嗯。”陈正东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她。车内灯光柔和，映照着方洁霞清丽的侧脸，也映出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淡淡的依恋。
经过下午在爷爷家惊心动魄的考验和其乐融融的晚餐，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亲近感。
“谢谢你，正东！”方洁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真挚的暖意，“谢谢你今天陪我，更谢谢你……让爷爷那么开心。他很少那样夸人的。”
她指的是方鸿天最后那毫不掩饰的赞赏。
“老爷子过誉了。”陈正东温和地笑了笑：“能认识方老先生，是我的荣幸。”
语毕，他准备推开车门。
就在陈正东转身的瞬间，方洁霞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靠近，带着淡淡的馨香。陈正东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轻柔而温热的吻，如同羽毛拂过，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带着少女鼓足勇气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珍视。
“晚安，正东！”方洁霞迅速坐直身体，扣上安全带，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微微颤抖。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不是她做的。
陈正东清晰地感受到了脸颊上残留的温热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亲昵。
他心头微微一荡，一股暖流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