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差点送所有人上路的高爆定时炸弹虽已拆除,但无形的压迫感却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十道目光,惶惑的、愤怒的、强作镇定的,齐刷刷聚焦在陈正东身上。
陈正东却像没听见。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一张张写满惊魂未定的脸,最后稳稳落在那个肩章上缀着皇冠徽记的男人身上——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最高指挥官,邝梓键警司。
邝梓健没有半分迟疑。
他猛地一拍桌面,声如洪钟,斩钉截铁道:“陈正东高级督察!”
这称呼带着前所未有的正式:“我命令!从现在起,直至‘君度酒店沙皇珠宝劫案’彻底终结,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所有人员的行动指挥权,全部移交给你!有什么安排,现在就说!”
命令如同惊雷,劈开了会议室的凝滞。
这是何等的信任。
“邝sir!”角落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是高级督察关悦城。
他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关悦诚捏着钢笔的手指因太过用力,突然“啪”一声脆响,那支黑色派克钢笔竟被他生生捏断了笔杆,黑色墨汁像污血一样溅射出来:
“指挥权移交?让一个高级督察指挥西九龙重案组?哈!”
他嘴角流露出极其难看的冷笑,死死盯住陈正东:“陈sir,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几个年轻警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连邝梓键都皱紧了眉头。
陈正东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看关悦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目光依旧沉静,越过对方,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陈正东只是平静地看着炸弹残留物,扭曲的电线、焦黑的计时器碎片、可疑的化学粉末痕迹。
“关sir,”
陈正东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锐利,不容置疑道:
“不是手段、不是算计,是救火。
医生送了这份‘大礼’,就是要看我们乱,看我们怒,看我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倾巢而出,把力量分散到九龙城寨的犄角旮旯去。
他赌的就是我们咽不下这口气,赌我们会跳进他挖好的坑。”
陈正东略微停顿一下,继续道:
“此刻,警署外围,暗中正有一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的大门,等着看我们的反应。
你演得越真,吼得越大声,搜捕的动静闹得越像失控的暴怒,医生就越会相信——他的声东击西,成了。
我看关sir就很适合,去进行这场表演。
接下来,请关sir带人出去,‘抓捕’送炸弹的歹徒。”
陈正东抬起眼,对上关悦城欲要喷火的目光。
陈正东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我们演的这出戏,是保住君度酒店里那些名流性命的防火墙,是给医生致命一击的关键前奏。”
“哼!”关悦诚冷笑着,还想争辩点什么。
“够了!”邝梓键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盯着关悦城:“关悦城高级督察!这是警队行动命令!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执行命令!立刻!”
关悦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团暴怒的火在他眼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关悦诚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像块石头。
最终,那团火被强行压了下去。
关悦诚肩膀撞开身后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十分钟后,西九龙警署那两扇沉重的铁制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里面狠狠踹开,金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滚开!都滚开!”关悦城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粗暴地推开两个恰好堵在门口、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其中一个女记者惊叫一声,摄像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关悦城看也不看,他一把扯开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对着闻讯围拢过来的大批记者和远处探头探脑的路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镜头玻璃上:
“王八蛋!敢把炸弹送到警署门口?!这是骑在西九龙重案组脖子上拉屎!
老子不管你是谁,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老子要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给我搜!所有可疑人员,一个都不准放过!”
关悦诚身后的三十名军装警员和便衣探员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带着冲天的怒火和刻意营造的混乱气势,粗暴地分开人群,警笛声刺耳地响起,几辆警车引擎咆哮着冲出,胡乱地拐进不同的街道,卷起漫天尘土。
场面一片混乱,记者们兴奋地按着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
就在警署对面一条堆满杂物的幽深暗巷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讥讽和得意的狞笑。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砖头大小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指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邀功般的兴奋:“医生,鱼……咬钩了!西九龙炸了!条子疯了似的全扑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优雅而残忍的低笑:
“很好。看来我们的陈督察,也不过是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按计划,准备今晚行动。”
他们不知道,西九龙警署看似因“愤怒”掀起的波澜之下,一张更致命、更可怕的巨网,已无声罩向君度酒店。
真正的猎人,已然锁定了猎物。
……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战术板上投下清晰的格栅阴影。
陈正东指尖的激光笔红点,如同精准地切割着君度酒店的立体剖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