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冷冰冰的俄文打印字体。
大致意思是，据悉启航公司提供的信号系统核心组件，采用了一种名为稀土相变热控的技术。
该技术原型源自航天科工集团某型号地空导弹导引头冷却系统。
根据俄罗斯联邦《国防采购法》及《敏感技术进出口管制条例》，该技术涉嫌未经授权的军用技术转移，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法律风险。
韩栋把纸折好，还给尤里。
这一刀捅得很准。
90年代初的俄罗斯，虽然混乱，但对国家安全和军用技术，依然有着病态的敏感。
尤其是涉及内陆，那根神经绷得更紧。
如果这顶帽子扣实了，启航不仅拿不到订单，甚至会被列入黑名单，连这批样品都会被扣押。
“赫尔曼干的？”韩栋问。
“除了那老狐狸还能有谁？”尤里把烟头扔在脚下狠狠碾碎。
“你知道格列布那种人最怕什么吗？怕担责任。”
“一旦涉及到军工技术来源审查，铁道部必须暂停采购流程，要求你们提供完整的一整套技术来源证明，甚至要你们国家的大使馆出具担保函。
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
尤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两个月后那时候就算查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才是赫尔曼的目的。
不需要真的证明你有罪，只需要制造怀疑，让对手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证陷阱里。
商业竞争中，拖延就是死亡。
韩栋看着满脸焦急的尤里，突然笑了笑。
“韩，你还笑得出来？”尤里瞪着牛眼。
“这可是要把你们踢出局的杀招！如果格列布明天在委员会上发难，我也保不住你！”
“尤里局长，赫尔曼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韩栋站直身子，拍了拍尤里肩膀。
“什么？”
“他以为我在偷技术。”韩栋语气平静。
“他那种西方人的傲慢让他觉得，华夏人只能靠偷或者是抄，才能搞出这种东西。
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华夏自己的民用专利。”
“可这确实是导弹技术改的……”尤里压低声音，四处张望。
“是改的，也是授权的。”
韩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那是尤里给他补充热量的。
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嚼碎。
“出发前，我就让倪老准备好了所有文件。
包括航天二院签署的《民用技术转化授权书》，国家专利局盖章的《发明专利证书》，甚至还有一份经过海牙认证的国际公证文件。”
“原本我是怕过海关的时候被卡，没想到是用在这儿。”
尤里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下棋，而且是那种看一步算五步的高手。
“真的全有？”尤里不确定地问。
“全有。明天早上就能传真过来，原件三天内空运到莫斯科。”韩栋笃定道。
尤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新掏出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那就好办了！只要有文件，格列布那个软蛋就不敢乱叫唤。
这封举报信就是废纸一张！”
“不。”
韩栋摇了摇头。
“还有说法？”尤里不解。
“赫尔曼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启航不回礼就不礼貌了。”
韩栋冷笑一声，那表情让尤里想起了西伯利亚荒原上等待猎物犯错的头狼。
“这封信指控启航技术来源不明，涉嫌违规。”
“如果最后证明启航不仅合规，而且拥有完整的自主知识产权。
那么这封没有署名的信，算不算恶意诽谤？算不算不正当竞争？”
“还有，既然有人质疑启航的技术来源，那是不是也可以质疑一下西门子的？”
尤里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西门子的S-400系统里，那几个耐低温电容，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日本红宝石公司的产品。
而据我所知，那批电容在两年前因为良品率问题被欧洲几家车企召回过。”
“如果这时候，有人恰好向铁道部提交一份关于西门子核心元件供应链风险的评估报告……”
尤里盯着韩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韩，你是个魔鬼。”
“彼此彼此。”韩栋伸出手。
“走吧，回去喝酒。
别让格列布等急了，他还得忙着给莫斯科打小报告呢。”
两人推开铁门回到温暖的餐厅。
热浪和喧闹声再次包裹过来。
格列布还在那个角落里坐着，看到尤里和韩栋回来，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低头喝了一口红酒掩饰尴尬。
他并不知道，那封被他视作杀手锏的传真，即将变成套在西门子脖子上的绞索。
韩栋走回座位，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伏特加。
他举起杯子，隔着长桌，遥遥敬了格列布一下。
格列布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举杯回应。
“为了友谊。”韩栋用中文说道。
但在格列布听来，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友谊的味道，只有刀锋出鞘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