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稍歇,实验基地有一股焦糊味,那是西门子设备燃烧后的余味儿。
科尔涅夫摘下手套,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哈了口气后,尤里把那份《技术验收合格报告》平铺在引擎盖上,甚至贴心地用手掌压平了褶皱。
“签吧,院士。”尤里喷着酒气。
“物理学不会撒谎,启航赢了,就这么简单。”
科尔涅夫没说话,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足足五秒。
他在合格那一栏打了个勾。
尤里脸上的肌肉刚放松下来,准备露出笑容,科尔涅夫的手腕突然一转,在文件底部的空白处补了一行俄文。
字迹潦草。
“鉴于该技术路线具备高度创新性且缺乏极寒环境长周期运行数据,建议在正式列装前,进行为期180天的实地试运行观察。”
尤里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百八十天。
半年。
等这半年过去,勒拿河的冰都化了,西门子的公关团队早就把铁道部那帮官僚喂饱了,甚至连他也该滚蛋了。
“院士,这算什么?”尤里压着嗓子,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你在给他们找台阶下?”
“我在为俄罗斯铁路负责。”科尔涅夫合上笔帽。
“创新意味着风险。
尤里,你我都清楚,实验室数据和跑满五年的设备是两码事。
我要确保这玩意儿不会在三个月后变成一堆废铁。”
韩栋早就料到不会这么容易。
他看了一眼科尔涅夫,神色平静:
“科尔涅夫院士说得对,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科尔涅夫意外地看了韩栋一眼,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助手,转身走向那辆还在冒着热气的越野车。
赫尔曼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被烧黑的S-400机柜旁,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老练的政客式微笑。
“韩先生,恭喜。”赫尔曼用语调怪异。
他又转向已经坐进车里的科尔涅夫,稍微提高了音量:
“院士,作为同行,我必须提醒您。
相变材料在航天领域确实应用广泛,但在民用铁路信号系统上,至今没有大规模应用的先例。
未经验证的技术往往伴随着不可预知的系统性风险。”
“西门子愿意为俄铁提供免费的全周期技术咨询服务,以此表达我们的诚意。”
这就是明摆着的上眼药。
他在暗示启航把俄铁当成了小白鼠。
科尔涅夫没有回应,只是升起了车窗。
但站在后排的财务委员格列布却停下了脚步。
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启航那个黑乎乎的控制柜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掏出一个随身的小本子,低头记了几笔。
……
雅库茨克市区,“北极熊”餐厅。
这是一家由防空洞改造的餐厅,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驯鹿头标本和老式双管猎枪。
烤肉的香气、烟草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地下空间。
尤里包下了最大的包厢。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烤大马哈鱼、红菜汤、酸黄瓜,还有十几瓶没有任何标签的伏特加。
“为了物理学!为了该死的西门子滚出西伯利亚!
乌拉!”
尤里举起酒杯,仰头灌下二两烈酒。
韩栋陪了一杯。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冻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
梁晋生和几个技术员有些拘谨,他们不习惯这种粗犷的拼酒方式,只能抱着杯子小口抿着。
而俄铁的那帮工程师已经喝开了,有人甚至开始脱掉外衣,露出满是胸毛的胸膛,唱起了苏联时期的老歌。
唯独格列布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目光游离。
每当有人看向他,他就假装低头切那块已经冷掉的牛排。
这种格格不入太明显了。
酒过三巡,尤里脸色通红,眼神却并不浑浊。
他拍了拍韩栋的大腿,凑近耳边:“陪我去撒泡尿。”
韩栋心领神会,放下酒杯起身。
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推开后厨的一扇铁门,来到了餐厅后巷。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黑夜。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酒意。
尤里哆哆嗦嗦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格列布不对劲。”尤里吐出一口白烟。
“刚才在桌上,这混蛋一共看了我七次,每次眼神都往你那边飘。”
“因为那封信?”韩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双手插兜。
尤里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你知道?”
“猜的。
赫尔曼走的时候太淡定了,那是留了后手的表情。
而且科尔涅夫那个一百八十天的试运行期,给了他们操作的时间。”
尤里骂了一句俄语脏话,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传真纸,拍在韩栋胸口。
“这东西是今天下午直接发到铁道部纪律检查委员会的。
格列布那个怕死的胆小鬼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副本。”
韩栋借着后门昏暗的灯光展开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