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港的码头上，江面上泛起一层薄雾。
今天三号码头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码头工人、船员，甚至连附近办公室的干部都跑出来看热闹。
人群的中心，一台巨大的龙门吊正发出沉闷的轰鸣，钢缆绷得笔直，缓慢地将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着的庞然大物从远洋货轮的甲板上吊起。
那东西太大了，像一头趴窝的钢铁巨兽，光是占地面积就比一辆解放卡车还大。
“老天爷，这得有几十吨重吧？”
“听说是启航工业从德国买回来的机床，宝贝着呢。”
“啥机床啊，长得跟个小房子似的。”
议论声中，陆先进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中那个摇摇晃晃的大家伙。
他的心也跟着那东西一起悬在半空。
这可是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贵重、最精密的设备，价值三十多万美元，几乎掏空了启航工业账上一大半的外汇储备。
韩栋站在他旁边，相比陆先进的紧张，他显得平静许多。
“老陆，让咱们的人再检查一遍特种拖车的气压和固定索具。”
“检查了三遍了，韩总，我亲自带人查的，绝对没问题。”陆先进嘴上应着，眼睛还是没离开那台机器。
随着龙门吊的操作员一阵精细的操作，那台用油布包裹的机器终于平稳地落在了特种平板拖车的鞍座上。
“轰”的一声闷响，整个拖车都往下沉了沉，轮胎被压得变了形。
工人们立刻蜂拥而上，用粗大的钢缆和专用的棘轮拉紧器，将机器底座和车架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韩栋走上前，亲自检查每一个固定点。
他用手套敲了敲钢缆，听着那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回响。
“行了，可以走了。”
为了运送这个大家伙，启航工业提前半个月就跟市交通局、公安局打了报告。
从港口到城郊的精密机械分厂，三十多公里的路，沿途所有路口都安排了交警临时管制交通。
车队启动得非常缓慢，前面是一辆开道的警用吉普，后面跟着两辆载着技术人员和工具的卡车。
陆先进跟韩栋坐在头车里，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他还是不放心，隔几分钟就回头看看，生怕那台机器出什么岔子。
“韩总，你说这台二手设备，靠得住吗？德国人那边破产了，咱们连个问技术问题的人都找不着。”
“东西是好东西。”韩栋看着前方。
“德国德玛吉公司的五轴加工中心，九成新。这种设备，就算在德国本土也是顶尖货色，他们自己都限制出口。
这次是他们那边本土放的公司资金链断裂，被法院强制拍卖，才让咱们捡了个漏。”
“五轴联动……”陆先进念叨着这个词，眼神里既有向往，也有忧虑。
“我只在一些技术期刊上见过照片。据说能加工飞机螺旋桨和潜艇的推进器，复杂得不得了。咱们厂里，有人会用吗？”
“没人会用，可以学。”韩栋的语气很平淡。
“我来教。”
陆先进看了看身边这个年轻人，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下去不少。
从认识韩栋开始，这个年轻人好像就没什么办不到的事。
车队走走停停，花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原滨江自行车厂，现在的启航精密机械分厂。
厂区里，钱理已经带着几十个通过了第一轮考核的老师傅等在门口。
当他们看到那台比车间大门还要宽的机器时，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我的乖乖，这就是韩总说的新设备？”
“这玩意儿是干啥的？看着就不便宜。”
老王也在人群里，他看着那台被重重包裹的机器，心里五味杂陈。前几天他还带着人跟钱理闹，觉得启航是瞎折腾。
可现在看到这台机器，他忽然觉得，启航好像是来真的。
机器的卸车和安装又是一个大工程。
厂房的墙被临时拆开了一部分，用卷扬机和滚木，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硬是把这几十吨重的铁疙瘩一点点挪进了预先处理好的地基上。
接下来的两天，陆先进带着厂里最好的钳工和电工，几乎是吃住都在车间里。
找平，灌浆，固定地脚螺栓，每一个步骤都用上了水平仪和经纬仪，精度控制在毫米级。
然后是接电。
这台德国机床用的是三百八十伏的三相电，但对电源的稳定性和纯净度要求极高。
韩栋干脆让电工班单独从厂区的总变电站拉了一路专线过来，中间还加装了好几组滤波器和稳压器。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
崭新的车间里，那台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静静地矗立着，油布已经被揭开，露出了它深灰色的金属漆面和复杂的机械结构。
流线型的外壳，巨大的玻璃观察窗，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充满了工业美感。
车间里的工人都被拦在了外面，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车间内，只有韩栋、陆先进，还有闻讯赶来的刘涛和赵新。
“老陆，通电吧。”韩栋发话。
陆先进走到机床侧面的总电闸前，双手握住巨大的闸刀，咽了口唾沫，然后猛地往下一合。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机床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排排亮了起来，发出绿色的光。散热风扇开始转动，嗡嗡作响。
控制面板上那块单色液晶显示屏也亮了，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个德玛吉公司的图标，然后跳出了一连串德语字符。
“成了！”陆先进激动得喊了一声。
刘涛和赵新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工业母机。
韩栋走到控制面板前，他认识德语。屏幕上显示的是系统自检程序，一行行代码飞快地滚动。
几分钟后，自检完成。
屏幕上最终显示出一个输入框，旁边闪烁着光标，下面还有一行德语提示。
请输入密码。
陆先进看不懂，但他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小韩，这上面写的啥？”
“让输入密码。”韩栋的眉头皱了起来。
“密码？什么密码？”陆先进愣住了。
“卖咱们设备那个中间商没给啊。”
韩栋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通用密码，比如admin。
每一次敲完回车，屏幕都会闪一下，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德语单词。
错误。
试了十几次，全都是错误。
陆先进的脸色开始变了，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怎么会……怎么会要密码？二手机床哪有带密码的？”
“不光有密码。”韩栋指着屏幕下方一行更小的德语。
“在连续输错二十次密码后，系统核心程序将被永久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