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我们陆总工发明的洁净工作台。装配这套阀组，里面不能进一根头发丝。
所有的活儿，都得把手伸到那个玻璃罩子里干。”
赵修平张大了嘴。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讲究的就是个手感。
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手套，在一个玻璃箱子里装配这么精密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可眼前这台完美无瑕的样机，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但可能，而且他们已经做到了。
“赵师傅，您是八级钳工吧？”
陆先进走了过来，看着赵修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听钱理说了，您在丰山厂，是修配领域的头一把刀。”
“不敢当，就是混口饭吃。”
赵修平有些局促。
陆先进没接话，他转身从一个零件柜里，拿出了一个加工废了的阀芯，递给赵修平。
“这个零件，内孔的圆度超差了两个微米。您给瞧瞧，有法子修吗？”
赵修平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零件。
入手冰凉，加工的痕迹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他眯起眼，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那个比拇指还细的内孔，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摇了摇头：
“陆总工，这活儿，我接不了。这材料太硬了，我的刮刀下去，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而且这精度要求，也不是手工能干的活儿。”
他这是实话。
在丰山厂，他能把公差修到五微米，那已经是极限了。
两个微米，还是在这种超硬的合金上，神仙也做不到。
“那如果，用这段程序呢？”
陆先进指了指旁边那台微型计算机的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
赵修平看不懂。
陆先进也没解释，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们韩总，就是用这些东西，在国产的机床上，把这个零件的轮廓度误差，做到了0.2微米。”
赵修平手一抖，那个阀芯差点掉在地上。
0.2微米！
他感觉自己脑袋有些眩晕，后背的衣服瞬间就被冷汗浸湿。
他一辈子追求的那个精字，在人家这里，被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地碾成了粉末。
他看着陆先进，看着刘涛，看着这屋子里所有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这里的人，脸上为什么都带着那种狂热。
这个厂子，一个正在用一种野蛮而不可思议的方式，吞噬着旧时代所有技术壁垒。
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和彷徨，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的激动。
参观完研发中心，钱理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和宿舍。
食堂的窗口，大师傅正把一大盆刚出锅的红烧肉往外端，肉香飘了半个车间。
墙上的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菜谱：
红烧肉、土豆烧牛肉、麻婆豆腐、清炒白菜，米饭馒头管够。
这伙食，比丰山厂过年还好。
宿舍是临时搭建的板房，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四个人一间，木板床，新被褥，散发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刘卫东站在宿舍门口，指着不远处几栋正在封顶的六层小楼：
“看见没？那是咱们的家属楼。年底就能交房。
像刘工和赵师傅这样的高级人才，直接分三室一厅。
普通技术员，也能够分到两室一厅。
家属的工作，厂里也负责安排。
咱们启航，不玩虚的，答应你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赵修平看着那几栋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小楼，眼眶有点发热。
他儿子要结婚，就因为家里那间筒子楼实在挤不下，婚事一拖再拖。
为了房子，他求爷爷告奶奶，跑断了腿，也没个结果。
没想到，在这里，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
晚上，欢迎宴就设在食堂里。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客套的祝酒词。
杨东伟站起来，端着一个大搪瓷碗，里面是满满的白开水。
“各位，酒就不喝了，明天都还有硬仗要打。我代表启航，代表韩总，欢迎大家。”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这些脸上还带着迷茫和激动的新面孔。
“我不多说废话。启航是个什么地方，你们今天也看到了。
在这里，我们不讲资历，不讲关系，只讲本事。
谁有能耐，谁就上。”
他的声音，盖过了食堂里的嘈杂。
“刘涛！你和设计院来的几个同志，从明天开始，跟着陆总工，成立一个新的项目组。
洛城轧机只是第一步，韩总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搞一套比西德货还牛的数控系统出来！
你们，就是这套系统的第一批研发骨干！”
刘涛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都捏紧了。
自己搞数控系统！
这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就这么成了他明天的工作任务！
“赵修平师傅！”杨东伟又看向了赵修平。
“在！”赵修平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那双手，是宝贝。但光靠一双手，咱们干不过机器。
从明天起，你带几个年轻人，成立一个精密修配攻关小组。
我给你配显微镜，给你配最好的刀具。你的任务，不是去修零件，而是研究怎么把手工的绝活，变成可以量化的工艺标准！
以后咱们启航所有的关键零件，出厂前，都要经过你们小组的终极检验！”
把手艺变成标准！
赵修平浑身一震。
他干了一辈子活儿，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的手艺，不只是用来修修补补，而是可以成为一种标准的。
杨东伟放下碗，对众人说道：
“各位，你们的档案、户口、工资，钱理会帮你们全部办好。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你们在原来厂里，那些被压在箱底的图纸，那些被领导骂成异想天开的想法，那些因为没有设备、没有条件而实现不了的念头，全都给我拿出来！
在启航，只要你的想法是对的，我给你配人，给你配设备。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我把东西做出来！”
整个食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修平用力地鼓着掌，手心拍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一个新工厂上班，而是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场向过去告别，向未来冲的命运。
而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就是改变他们命运的领头人。
虽然他还没见到这个人，但这个人的名字，已经无处不在。
韩栋筑好了巢，现在，就等着他们这些被引来的凤凰，在这片土地上，燃起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