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后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挤了二十多号人。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整个车斗都跟着上下颠簸，像筛糠一样。
赵修平扶着车斗的栏杆，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他旁边，一个同样穿着丰山重机厂工装的中年人，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来一根。
“赵师傅，抽一根？”
赵修平摆了摆手，他没心情。
“你说……咱们这趟，到底是对是错？”
那人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瞬间吹散。
“我这心里头，咋就这么不踏实呢？那可是铁饭碗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话说出了车斗里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们都是从丰山重机厂出来的。
有的是像赵修平这样的高级技工，有的是车间里的老师傅，还有几个是设计院的技术员。
他们放弃了国营大厂的编制，放弃了熬了半辈子的资历，就凭着一张报纸上的几行字，和那个叫钱理的年轻人的一番话，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车斗的另一头，戴着眼镜的刘涛，正摊开一个笔记本，在颠簸中费力地写着什么。
他跟这些工人师傅不一样，他心里没那么多对铁饭碗的留恋，反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前馈控制算法、主动脉冲抵消、喷丸强化……
钱理那天说的每一个词，敲在他的心尖上。
这些东西，他在国外的期刊上见过，在国内，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那个叫启航的合作社，不光在研究，而且已经用上了。
“刘工，你倒是稳当。”
一个同从设计院出来的同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万一那地方跟他们吹的不一样，就是个草台班子，咱们可就抓瞎了。
到时候想回丰山，刘主席那关就过不去。”
刘涛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道函数曲线。
“草台班子，能让宁州重机的陆先进过去当总工？草台班子，能拿出0.2微米的加工精度？要是真有这么个草台班子，我认了。”
他心里清楚，他赌的不是那份高薪，也不是那套独立的房子。
他赌的，是一个能让他把脑子里那些疯狂想法变成现实的舞台。
卡车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在滨江市郊的一片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上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众人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高耸的办公楼，没有整洁的林荫道。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工地。
上百台打桩机、吊车、搅拌机组成的钢铁森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不清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钢结构骨架间穿梭。
远处，一座座厂房的雏形已经拔地而起，巨大而粗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这……这就是启航工业？”
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失望。
这哪里像个正经工厂，分明就是个大工地。
赵修平的心，也跟着沉了半截。
他想象中的启航，就算比不上丰山重机厂，至少也该有个厂样。
可眼前这景象，让他觉得自个儿像是被骗到了什么施工队。
钱理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挂着笑。
“各位师傅，各位同志，欢迎来到启航！
条件简陋了点，大家多担待。
咱们这儿，每天一个样，下个月再来，你们就不认识了。”
他身后，杨东伟和刘卫东也迎了上来。
他们俩也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工装，脚上的劳保鞋全是黄泥。
“人总算盼来了！”
杨东伟挨个跟他们握手，手上的力气大得很。
“我是杨东伟，启航的总工。这位是刘卫东，管生产的副总。
别站着了，先去研发中心看看，韩总给你们准备的好东西。”
一行人跟着杨东伟，穿过嘈杂的工地，走进了一栋刚刚落成的三层小楼。
这楼外面看着普通，可一进去，所有人都感觉眼睛不够用了。
宽敞明亮的大厅，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挂着力学实验室、材料分析室、液压测试中心牌子的房间。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的仪器设备。
这股子气派，跟外面那个大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杨东伟直接把他们领进了最里面的液压测试中心。
一进去，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屋子正中央的测试台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套结构复杂的液压阀组。
银灰色的阀体，精密的管路，连接着各种传感器和一台屏幕上还亮着绿色字符的微型计算机。
整个阀组，干净得不像话，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艺术品的光泽。
“这是……”
刘涛第一个冲了过去，他扶着测试台的栏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套设备。
作为搞设计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阀组的设计理念有多超前。
紧凑的结构，模块化的布局，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传感器接口。
“洛城轧机液压控制系统，第一台样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了陆先进。
刘涛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当然认识陆先进，在丰山设计院的时候，他就把陆先进在各种期刊上发表的论文翻来覆去地研究。
那是他们这些年轻工程师心里神一样的人物。
可眼前的陆先进，跟他们想象中的总工完全不一样。
他穿着和普通技术员一样的蓝布工装，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极度亢奋的精神气。
“陆……陆总工？”
刘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先进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台样机上。
他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阀体。
“百分之零点八的压力波动，五毫秒的响应延迟。”
陆先进像是自言自语。
百分之零点八！五毫秒！
刘涛和另外几个技术员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两个数字，冲击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搞液压的，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市内顶尖，甚至达到了省内顶尖的水平！
赵修平听不懂这些数字，但他看到了另一件让他挪不开眼的东西。
在测试台旁边，有一个用有机玻璃罩起来的大箱子，里面亮着灯。
箱子正面开了两个洞，连着两只长长的橡胶手套。
“那是个啥玩意儿？”赵修平忍不住问。
旁边一个启航的技术员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