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围的钛合金外壳，被吊机悬停在泵体主件上方。
盘古系统投射出最后的四十八颗固定螺栓装配节点，显示屏上，红绿两色数据流交替刷新。
“合拢。”陆先进下达口令。
周大林操纵控制台，外壳垂直落下，内部导轨与法兰盘卡槽精准咬合。
六轴机械臂换装六角气动扳手，按照盘古系统给定的非对称应力抵消路径，在三分钟内将四十八颗螺栓依次锁死。
屏幕上，整体泵体的内部残余应力热力图显现。
色块从淡黄色向蓝绿色过渡，最终定格在绝对安全的低应力区间。
没有出现任何因为公差叠加，而产生的干涉爆点。
总长一点二米、重达六百公斤的072工程涡轮泵静静放置在装配台上。
装配记录单打印机，吐出一份多达七十页的装配数据报告，上面记录了三百一十二道工序中每一次拧紧的扭矩、每一次找平的微米级公差。
陆先进在首页签下名字，转头递给韩栋。
韩栋接在手里，走向顾均生。
顾均生站得笔直，视线一直停留在涡轮泵上。
“顾总师，启航交付任务。”韩栋把文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
顾均生接过笔。
他在072工程立项的八年里，签过无数份报废报告和技术妥协方案。
此刻握笔的手有些微抖。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在军方验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重重按下印章。
“航天动力研究所确认接收。”顾均生抬起头。
“韩栋同志，这份文件，会放进科工局的最高绝密档案馆。
华夏的工业史，今天翻到了新的一页。”
“物理成型只是第一步，要经得起火烧，它才是真正的心脏。”韩栋看着顾均生说道。
“大西北见。”
“专机已经在大兴军用机场待命。”顾均生转头看向王承书和其余专家。
“带上设备，我们走！”
四小时后，一架运运输机降落在西北072基地机场。
狂风卷着黄沙吹过跑道。
六辆防弹运兵车组成护卫编队，将装载着涡轮泵的恒温减震运输箱接走，直奔深埋在群山之中的试车台。
072基地指挥大厅。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体掩体内的堡垒，穹顶由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浇筑。
大厅正前方的幕墙上，是一块由上百台显像管监视器拼接成的巨大监控墙。
韩栋坐镇在燕京主控室，通过保密专线与072基地保持实时语音连线。
大厅右侧的数据机房内，陆佳杰带着三名工程师正在进行网络物理桥接。
“专线接通，协议转换正常。”陆佳杰双手在军用加固笔记本上敲击。
“大同、玉门、攀西三地算力节点开始向西北基地试车台投射数据。
盘古系统接入本地二百四十个传感器通道，网络延迟三十五毫秒。”
“三十五毫秒对于试车监控足够了。”韩栋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接管温控与测力反馈模块。”
大门推开，陈建业穿着迷彩服大步走进指挥厅。
他身后跟着两名大兴军工基地的材料检测员，提着两个黑色设备箱。
“陈主任，材料保障组就位。”陈建业走到顾均生面前。
“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和红外光谱分析仪全部完成预热，只要热试车结束，可以立刻给出内部金属晶格的受热变异报告。”
“好，去三号工位待命。”顾均生点头。
视线转向监控墙。
一座依山体开凿的深井式热试车台，厚重的防爆钢门紧闭。
试车台中央，启航总装完毕的072涡轮泵已经被垂直固定在测试基座上。
复杂的管线，如同血管般连接在泵体的各个接口处。
左侧管线输送液氧，右侧管线输送航空煤油。
正上方的高压燃气发生器，对准了涡轮的进气端。
这是一场模拟火箭真实升空的真实测试。
大厅内，三十多名072基地的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
“燃气发生器预热完成。”
“液氧管路阀门开启，流速正常，泵体降温至零下一百一十度。”
“测量台标定归零，推力传感器正常。”
王承书站在顾均生左侧。
他盯着屏幕上不断下降的温度读数。
涡轮泵的一端承受着超低温液氧，一会点火后，另一端将面临八百度的高温燃气。
这种几百度的冰火两重天温差，会在金属泵体内部产生撕裂的热应力。
“韩总，盘古系统判定试车条件是否达成？”顾均生拿起通话器。
“各传感器状态健康，符合试车红线标准。”韩栋回应。
“随时可以点火。”
顾均生目光扫过全场，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倒计时牌。
“各单位注意。”顾均生下达最后指令。
“072工程涡轮泵，第一次全工况热试车，进入六十秒倒计时。”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示灯亮起，大厅内瞬间安静。
三、二、一。
“点火！”
操作员重重按下红色点火键。
监控墙传回地下试车台的实时画面。
燃气发生器内爆发出刺眼的火光，高压高温燃气顺着管道，以超音速直接轰击在涡轮叶片上。
轰鸣声通过大厅的收音设备传出，地面产生轻微的震颤。
盘古系统监控界面上，各项数据在点火瞬间开始直线飙升。
转速表从零瞬间突破一万转，三秒后达到两万五千转，直接逼近三万转的极限设计阈值。
“主轴转速二万九千八百转，稳定。”
“推力数值拉升，五百……一千一百千牛！”
巨大的推力反作用在测试基座上，顾均生盯着推力曲线。
以前在这个阶段，旧版涡轮泵最多推到八百千牛，就会因为内部压力失衡导致管线爆裂。
“监控振动数据。”韩栋指令下达。
陆佳杰调出残余不平衡量监控图谱。
“主轴径向跳动0.02微米，残余不平衡量0.18g·mm，未发生共振峰值偏移。
盘古动态应力，抵消架构完全顶住了三万转的离心撕扯力。”
王承书双眼发红。
0.18g·mm！
这和装配车间里，在冷态下测得的数值几乎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泵体在经受了八百度的燃气冲刷后，金属没有任何产生导致重心偏移的热变形。
启航加工出的一体化轴承和定点激光去重技术，锁死了物理结构的稳定性。
“看密封端面。”顾均生指着另一块屏幕。
1.2毫米薄壁奥氏体不锈钢所在的位置，此时泵体内部，燃气压力已经达到极值。
“质谱仪读数检测。”陆佳杰大声通报。
“氦气示踪剂泄漏率为0。
薄壁环受热膨胀率0.04%，刚好填补了底座微观波峰退让出的空间，高压气体未冲破任何物理结合面。”
试车时间进入第三十秒。
画面中的泵壳后半段已经被烧得通红，泛着炽热的光芒。
前半段由于液氧的强制冷却，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冰与火的交界线就在主叶轮附近。
“推力上升至一千二百二十千牛！”操作员大喊。
这已经是设计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五。
时间推移，六十秒至一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