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回基地，把发动机燃烧室、喷管、以及所有配套管线的全部数模和材料清单整理出来，三天内送到启航。”
顾均生语气郑重，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航天只提供目标和约束，至于用什么工艺，切成什么样，全权由盘古决定。”
王承书在旁边补充道：
“不止072，研究所里积压了十几年的预研项目图纸，那些因为材料和工艺限制被封存的型号，我全部带过来。
让盘古看一看，在它的算力体系下，哪些能活过来。”
两位老专家半生积累的骄傲，在过去六十小时内被彻底重塑。
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捷径。
韩栋看着这两位国宝级的专家，微微点头：“启航随时欢迎。”
韩栋看向四十六件零件上，随即转向陆先进：
“老陆，通知下去，全体都有，休息两小时，两小时后，C区总装车间，召开072涡轮泵总装动员会。”
“总装？”陆先进愣了一下。
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周大林、沈志斌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错愕。
连续六十小时高强度作战的疲惫尚未散去，胜利的喜悦还在胸中激荡，下一场更艰巨的战役，已然宣告开始。
“零件是完美的，但总装是另一回事。”
“韩总说得对。”
顾均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那堆完美的零件，眼神无比凝重。
“在座的都是专家，应该都清楚一个词，公差叠加。”
他拿起壁厚仅1.2毫米的奥氏体不锈钢密封环。
“这件零件的圆柱度误差0.18微米，在人类工业史上是神迹，但它依然有0.18微米的误差。”
他又指向那件镜面级的GH4169主叶轮。
“它的轮廓度偏差0.2微米，同样存在误差。”
“四十六个拥有极致精度的完美零件，当它们被一个个组装起来，这些微米级的误差会沿着装配基准面不断累积。
从诱导轮到主叶轮，再到最后的密封组件，累积到最后一个零件时，总误差可能会放大到几十微米，甚至零点几毫米。”
王承书接过了话头。
“届时，这颗心脏就算能被拼凑起来，转速超过一万转，就会因为动不平衡和内部应力，瞬间解体。
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
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在刚刚沸腾的众人心头。
制造的胜利，不等于总装的成功。
从零件到产品，中间还隔着系统工程这道天堑。
“所以，两小时后，开会。”韩栋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
两小时后，启航工超级工厂一号会议室，桌上没有任何水果饮料，只有一叠叠厚重的技术资料和几台军用加固笔记本。
陆先进、顾均生分坐长桌两侧首位。
启航的核心技术骨干与航天所的十二名专家隔桌对坐，泾渭分明，却又气息相连。
“072涡轮泵，总计三百一十二道装配工序，涉及螺栓九十四颗，其中三十六颗为异形受力螺栓，需要严格控制扭矩和预紧力。”
顾均生打开笔记本，调出航天所原有的那份，基于理论推导的装配工艺草案。
“这是航天的初步方案，装配顺序从后端轴承开始，逐步向前推进。”
“不行。”陆先进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否定。
“后端轴承作为基准，其内孔与轴的配合间隙是0.005毫米。
你们的方案，在安装主叶轮和诱导轮时，需要对主轴施加超过三百公斤的轴向压力进行压装。
这股压力，会直接传递到后端轴承的滚子上，造成微米级的塑性变形。
这颗轴承，在装配完成的瞬间，就已经报废了。”
周海峰皱眉：“用液压机匀速加压，并且有压力传感器实时监控，不会……”
“传感器只告诉你压力多大，但它看不见滚子和滚道接触面的赫兹应力已经超过了材料的屈服极限。”
陆先进打断他，语气强硬，这是他在启航工作数年的绝对自信。
“造零件你们是专家，但把它们揉在一起，得听我的。”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有些僵硬。
“那陆总工的方案是？”李振推了推眼镜，问道。
“倒过来装。”陆先进斩钉截铁。
“以最重的主叶轮为基准，悬空垂直装配。
主轴从上往下穿入，利用主轴自身重力完成部分预定位，再用无冲击的电磁脉冲进行敲击紧固。”
王承书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垂直装配？如何保证几百公斤的叶轮在悬空状态下的绝对水平？零点一度的倾斜，主轴穿进去就会产生别说，直接卡死。”
“盘古负责保证水平。”陆先进指了指车间天花板上的激光发射器和地面的接收阵列。
“我会用三台天工九号机床的底座充当临时工装，盘古系统会实时读取激光阵列数据。
以每秒一千次的频率，微调三台机床液压支撑脚的高度，将叶轮的水平度锁在0.001度以内。”
用三台国之重器当垫脚石，只为保证一块叶轮的水平？
航天所的专家们面面相觑，这种思路，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韩栋坐镇在会议桌的末端，始终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种碰撞。
让陆先进代表被盘古赋能后极致化的工匠经验，去冲击顾均生代表的严谨但略显僵化的学院派理。
只有彻底打碎，才能完美融合。
“好，就算装配顺序解决了。”
顾均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抛出了第二个难题。
“装配应力怎么解决？GH4169的材料特性，在受到挤压后会产生加工硬化。
螺栓拧紧的瞬间，螺纹孔周围的金属晶格就会发生错位，形成永久的内部应力。
九十四颗螺栓拧完，这台涡轮泵就是一颗内部布满裂纹的玻璃球，看着没事，一碰就碎。”
这是所有高压高转速部件装配的终极难题，无法绕开。
这一次，陆先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了韩栋。
“陆佳杰。”韩栋开口。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