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主节点超算控制中心。
盘古系统的临时沙箱正在全速吞吐数据。
顾均生与王承书站在陆佳杰身后。
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本纸质笔记,上面记录着那四十六个核心部件的基础物理参数。
过去两个小时,十一公里外的大兴超级工厂专线,一直处于高频数据传输状态。
“排程测算完毕。”
陆佳杰双手离开键盘,大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瀑布收束定格,转换成一张多维时间轴和节点分配的立体工业排产图。
陆佳杰转身看向韩栋和顾均生,报出盘古系统给出的全局调度方案。
“四十六件核心零件,按照材料属性和公差要求进行算力物理拆分。
其中十一件极限构件,包括GH4169镍基高温合金动力盘、TC4钛合金诱导轮,全部分配给C区总装车间的三台天工九代机床。
这些部件,需要主轴三万转的极限速度配合极温微操。
燕京主节点将为其分配百分之十五的常驻算力,保证热补偿指令的响应时间锁定在0.05毫秒以内。”
陆佳杰移动鼠标,排产图的左侧区域亮起蓝光。
“剩余三十五件零件,包括薄壁奥氏体不锈钢壳体、TU1无氧铜导流环、高致密石墨密封件。
这类部件不考验极限硬切削,但极易产生弹性形变和微观崩碎。
盘古将其下放给精密一车间,十二台天工七号机床处理。
一万五千转的主轴转速足够,核心依靠系统下发的微量插补铣削代码,来抵消材料自身的物理退让。”
王承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机床分配情况。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模式。
一台计算机,在没有进行任何物理试切的情况下,直接把几万道加工工序精确分配到了具体的机床甚至具体的刀具头上。
“大同与攀西节点的冗余算力,已经并入大兴军工专网。”陆佳杰调出全网监控界面。
“加工过程中,十五台机床将处于同一个局域控制逻辑下。
一号机床主轴降速时空出的毫秒级算力,会被系统瞬间迁移给七号机床去进行曲面插补计算。
算力在车间内部进行动态自循环,不浪费一个浮点运算周期。”
韩栋看完排程架构,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兴超级工厂的现场办公室。
“我是韩栋,盘古系统的排产计划已经下发本地终端。
从现在起,大兴精密一车间和C区总装车间合并管理。”韩栋下达指令。
“进入全速状态,四十六件涡轮泵核心件不停机连续加工,第一批成品要在六十小时内下线。”
“收到。”陆先进立刻挂断电话。
大兴超级工厂,精密制造区。
陆先进拿起胸前的金属口哨,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穿透了清晨的厂区。
三分钟内,全厂五十六名核心技术骨干、熟练操作工全部在花岗岩检测台前列队完毕。
所有人都穿着防静电服,脚踩绝缘劳保鞋,没人交头接耳。
陆先进手里拿着刚刚从保密传真机上扯下来的排产明细表。
“接上级指令,072工程全部核心部件转交启航进行独立加工,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硬仗。”
“即刻起,车间实施封闭化军事管理,大门落锁,内卫部队在外围建立警戒线,吃喝拉撒全部在生活区解决。
两班倒改为三班倒,歇人不歇机,所有未经授权的通讯设备上缴保卫科。”
陆先进将排产表拍在花岗岩台面上。
“周大林!”
“到!”重型装配组组长周大林向前迈出一步。
“你带十个人,接管C区总装车间的三台天工九代。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磕GH4169和TC4钛合金。
九代机床装夹要求极高,我不管你用千分表还是激光对中仪,毛坯上台的初始端面跳动必须压在0.3微米以内。
装夹误差超过这个数,转速上去零件直接报废,另外,控制好CBN刀头和PCD刀头的换刀节奏。”
“明白!装夹误差超标我提头来见!”周大林回应。
“沈志斌!”
“到!”刀具工程师沈志斌出列。
“所有特种材料加工,刀具是第一耗材。
你带两个人进驻刀具库房,实时监控十五台机床的后刀面磨损数据。
一旦盘古系统报警刀具寿命到达临界点,你们必须在三十秒内将备用刀具送到机床操作员手里。
同时保持与大兴军工基地陈建业主任的单线联系,确保CBN刀头后勤补给线不断。”
“是!”沈志斌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求。
“吴海!”
“到!”热控组组长吴海出列。
“精密一车间的十二台天工七号,马上全部换装航天级陶瓷基主轴。
你要在一小时内,把所有机床的液氮深冷管线、850千赫兹高频加热线圈,全部接入盘古系统的底层控制模块。
少一个感应器数据回传,算力补偿就会产生盲区。”
“保证一小时内物理联网完成!”吴海大声答道。
陆先进下达完分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均生和另外十一名航天所专家。
“顾总师,加工期间会遇到大量底层材料特性的临界点反应,启航需要专家组留在车间,进行现场研判并随时向盘古系统投喂修正参数。”
“这是我们分内之事。”顾均生立刻表态。
“航天所的十二个人分两组,二十四小时轮流盯在操作台前。”
八点整。
车间两扇重达一吨的厚重隔音铁门,被安保人员缓缓推上,锁舌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红色警示灯在门头亮起,标志着这片区域与外界物理隔绝。
九点三十分。
所有前置调试工作完成,燕京超算主节点下达最终执行指令。
十五台天工机床的绿色启动灯同时亮起,主轴伺服电机通电,不同频率的高频啸音在车间内交织重叠。
在C区的一号天工九代机床前,李振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紧盯着防爆玻璃内部。
这台机床正在加工TC4钛合金材质的诱导轮,主轴转速设定在两万转/分。
“液氮深冷切削程序启动。”操作员按下执行键。
原本的常温冷却液喷嘴被关闭,三个特制的不锈钢高压喷嘴探出,对准了钨钴合金刀头与钛合金毛坯的接触点。
液氮通过真空绝热管路加压喷射,车间空气中的水分在防爆玻璃内瞬间凝华,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低温雾气。
控制台屏幕上,刀尖接触区的温度曲线直线下降,两秒内锁定在零下六十五摄氏度。
TC4钛合金常温下极度黏刀。
在传统硬质合金车削时,切下来的金属碎屑会产生瞬时高温,随后直接烧焊在刀刃表面,形成坚硬的积屑瘤。
这些积屑瘤会改变刀具的原有几何角度,刮伤工件表面,最终导致刀具整块崩碎。
盘古系统直接摒弃了换刀硬抗的思路。
在零下六十五度的极寒状态下,TC4钛合金的内部晶格发生冷缩,材料韧性大幅度下降,呈现出极端的物理脆性。
刀头切入表面。
没有产生任何火红的切削热,被剥离的钛合金碎屑在接触刀刃的瞬间,直接发生脆性断裂。
原本连续的螺旋状长条切屑,变成了细小的颗粒状碎渣,伴随着微弱的断裂声落入收集槽。
“粘结现象彻底消除!”李振看了一眼显微探头传回的实时画面。
表面经过涂层处理的钨钴合金刀头,其刃口平滑光整,没有沾染一丝钛金属物质。
盘古系统精准计算出了液氮的喷射量,与刀具进给的同步率。
中心切削点温度,被定在零下六十五度。
而距离切削点三毫米外的毛坯本体,温度回升至零下十度,保证了零件主体不会因为深冷发生宏观上的热胀冷缩变形。
与此同时,精密一车间的五号天工七号机床旁,王承书正盯着一件奥氏体不锈钢薄壁密封壳体的加工。
这件零件的壁厚只有1.2毫米,呈空心圆筒状。
奥氏体不锈钢是出了名的橡皮糖。
刀具切上去,材料受力向内凹陷退让。
刀具走过,材料回弹。
在没有支撑的空心薄壁结构上,这种弹性让加工尺寸完全失控。
五号机床采用的是微量螺旋插补铣削。
一根直径六毫米的整体硬质合金铣刀装在陶瓷基主轴上,以一万五千转的速度进行点阵式进刀。
王承书看着主控屏幕上盘古系统的实时补偿曲线。
“进刀设定深度0.05毫米。”屏幕左侧显示理论参数。
右侧显示系统实际下发的执行参数:
“检测到薄壁杨氏模量回弹,下发过切补偿,Z轴实际进刀深度0.073毫米。”
铣刀切入不锈钢筒壁。
由于受力面积大幅度减小,切削力被分散。
但那1.2毫米的筒壁,依然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弹性形变,零件内缩了0.023毫米。
刀头离开切削区域,材料瞬间回弹复位。
王承书在脑海里快速进行减法计算。
0.073毫米的实际进刀量,减去0.023毫米的弹性退让量,工件被真正切除的厚度,完美卡死在理论设定的0.05毫米。
“系统连接触点在筒壁不同位置时的刚性差异都算进去了?”
王承书注意到补偿数值在实时变动。
当刀具靠近筒壁两端法兰盘位置时,材料刚性增强,回弹量减小,Z轴进刀指令就会立刻缩小过切值。
盘古系统建立了一个包含材料本构方程、刀具受力形变以及机床动态响应的全局偏微分模型。
每秒进行三百次闭环测算,让误差在产生物理影响之前就被数据抹除。
精密一车间的十二台机床,C区的三台重型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