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进到第六十一小时。
十二名航天动力研究所的专家坐在椅子上，目光锁定在前方的投影幕布。
整个燕京超算主节点一直处于高负载状态，大同与攀西节点传回的并发数据流，将带宽占了大半。
“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陆佳杰报出数值。
幕布上的绿色数据流，在多维空间中完成最后一次碰撞。
几百亿次无效路径被抹除，剩余的算法节点向中心坍缩。
红光闪烁，燕京主节点负载率在0.1秒内，从百分之九十八断崖式下跌，稳定在百分之十二。
大同和攀西节点的冗余算力随之释放。
“收敛完成！”陆佳杰敲击回车键。
投影幕布上爆出一片纯白。
下一秒，一个全新的三维叶轮构型出现在画面正中。
它缓缓旋转，展现着物理法则约束下形成的形态。
“参数汇总报告生成。”陆佳杰大声通报，他将右侧数据分屏放大投射出来。
顾均生立刻站起身。
王承书戴上老花镜，将脸凑近了些。
“新构型总迭代次数，四百二十万次。”陆佳杰念出第一组数据。
李振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航天所动用银河二号半年跑了三十万次，盘古系统在六十一个小时内跑了四百二十万次。
这是十四倍的算力差距！
而且这还远远未达盘古系统的极限！
“叶片数量调整，从原设计的十一片，缩减为九片。”陆佳杰继续通报。
王承书眉头立刻紧锁。
叶片数量减少，直接意味着对燃气的做功能力下降。
流体力学的基础公式在这里摆着，少了两个叶片，能量转换效率必然下跌。
“流道最窄处跨度，从4.2毫米放宽至6.8毫米。
叶片扭曲度，较原构型降低百分之三十五，最薄处壁厚从0.6毫米增加至0.9毫米。”
这些改变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放宽流道，是为了让PCD刀头或者CBN刀头能够伸进去加工。
降低扭曲，度是为了避开机床高频点触加工的干涉死角。
增加壁厚是为了抵抗切削时产生的振动，防止叶片产生微米级弹性形变。
这完全是为了迎合启航目前的机械加工能力，而做出的全方位退让。
“顾总。”周海峰低声开口。
“为了可加工性，气动外形做了彻底的妥协，叶片少了，通道宽了，曲面平缓了，这已经脱离了原先的设计初衷。”
顾均生没有回答周海峰。
他盯着屏幕右下角，一个被黑色边框盖住的数据区域。
“陆佳杰。”顾均生喊出名字。
“宣读气动效率最终提升率，这是我们的底线。”
如果这个新叶轮的能量转换效率，提升低于百分之五，那前面这些妥协没有任何意义。
整个推演将会宣告失败。
陆佳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覆盖在数字上的黑色边框消失。
一行绿色的数字显现出来。
【气动能量转换效率提升：+7.8%】
全场陷入极度的安静。
顾均生的眼睛瞪大。
王承书一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快速擦拭镜片后重新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7.8%。
李振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这违背了流体力学基础定理！”
李振大声喊道，他不顾形象，直接跑到幕布前，手指点在那个数值上。
“叶片减少了两片，扭曲度大幅度降低，燃气在流道内的滑移损失必然增！
它的效率怎么可能不仅没有掉到百分之五以下，反而维持在了百分之七点八？”
原构型的效率提升是百分之九。
盘古加入十六项死板的物理加工约束后，性能仅仅损失了一点二个百分点。
远高于顾均生设定的百分之五底线！
“数据可能有误。”王承书转头看向韩栋。
“韩总，我需要用我们的设备进行一次独立验证，不能单凭推演结果定案。”
“可以。”韩栋走到陆佳杰身边。
“给出授权，开放新数模文件的读取权限。”
李振立刻跑回座位，打开了航天所带来的军用级加固型便携工作站。
他用加密线缆接入盘古的前置端口，将新生成的数模文件下载到本地。
“导入流体动力学仿真软件。”李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这是航天所内部独立开发的计算程序，不受盘古底层逻辑干扰。
他设定了燃烧室压强、燃气温度、流量等一系列前置条件。
“开启三维流场计算。”
便携工作站的处理器全负荷运转。
王承书走到李振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
顾均生和周海峰也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百分之七点八是不是算法漏洞产生的虚假数值。
三十分钟后，工作站给出计算报告。
李振看着屏幕上的等压线图和速度矢量图，半天没有出声。
“结果是多少？”王承书催促。
“百分之七点七……”李振转过头，看着王承书。
“考虑到网格划分的精度差异，这个结果和盘古给出的百分之七点八完全吻合！
韩总的系统没有作弊，新构型确实做到了！”
“把流场剖面图调出来，找原因。”王承书命令。
李振调出流道内部的压力云图，红黄蓝三色构成的压力分布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王老，您看这里。”李振指着两个叶片之间的流道中段。
“盘古把流道放宽，叶片变厚，改变了这里的马赫数分布。
原构型中，咱们为了追求极限效率，在这个位置产生了一个极微小的激波，这是超音速流体带来的必然现象。”
王承书看着云图，他非常清楚那个激波的存在。
“但是盘古把这里加宽拉平后，激波消失了。”李振在云图上画出气流轨迹。
“虽然叶片减少导致总体做功面积下降，但激波损失的能量被挽回了。
这一增一减，系统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动态平衡点。”
李振的鼠标向下滚动，翻到了软件后台输出的一组衍生数据。
他突然停住了，鼠标光标在两行黑色的数值上反复扫过。
“顾总，王老。”李振大声手说道，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强烈的惊骇。
“一直以来，咱们都只盯着气动效率这一个单一指标，而忽略了叶片减少带来的衍生物理属性改变。”
李振将工作站的屏幕转向众人，指着上面的两行数值。
【结构质量：较原构型降低8.1%】
【离心应力安全系数强度：较原构型提升22.4%】
王承书倒退了一步，腰部撞在身后的会议桌上。
这组数字在航天工程中，价值无法估量。
重量降低百分之八点一，意味着发动机涡轮泵的死重减少，火箭可以将更多的载荷分配给卫星或燃料！
结构强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二点四，意味着叶轮在每分钟几万转的高速下，承受燃气冲击时的抗疲劳寿命大幅延长！
发生解体事故的概率呈几何级数下降！
“还不止这些。”李振点开另一张图表。
“这是偏工况性能曲线，发动机在实际飞行中，不可能永远在设计点满推力工作，需要经常调整推力。”
屏幕上出现两条曲线。
一条红色是原构型，一条蓝色是盘古的新构型。
在设计点横坐标百分之百工况上，红色曲线略高于蓝色，也就是原先的百分之九对百分之七点八。
但随着工况偏离，横坐标移动到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六十时，红色曲线出现断崖式下跌，而蓝色曲线的走势极度平缓。
“新构型在变推力工况下的效率衰减非常慢。”李振咽了一口唾沫。
“这意味着，在火箭真实升空的整个工作周期里，综合有效做功，蓝色曲线大于红色曲线。”
李振给出了最后的专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