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系统的推演进度条锁定在百分之二，数字跳动开始缓慢。
全网冗余算力，正在虚拟空间内暴力破解多维度的流体力学边界。
顾均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推演启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他站起身，将那份绝密绿皮文件夹推到长桌正中。
“七十二小时推演窗口，干等没有意义。”顾均生目光扫过启航的几位骨干。
“既然我们要合编成一支队伍，底牌就必须全部亮出来，技术壁垒在这里不适用。”
顾均生看向身后的材料学首席专家周海峰。
“老周，从基础材料特性开始，给启航的同志交个底。
我要他们对我们要切的这块骨头，有显微镜级别的认知。”
周海峰点头。
他解开中山装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拿起白板笔，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他在白板上写下GH4169一行大字。
“镍基高温合金，这东西诞生之初，就是为了对抗几千度高温和巨大机械应力。”
周海峰在材料代号下方，画出几个微观晶格结构的示意图。
“它的内部，存在大量的强化相，你们可以把这些强化相理解为掺杂在金属内部的微小且极度坚硬的砂砾。”
“常温下，它的屈服强度超过一千兆帕。
而在切削过程中，刀具接触面温度会瞬间飙升到八百到一千度。”
陆先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参数。
“温度升高，普通金属会变软，变容易切削。”周海峰转身看着陆先进。
“但GH4169完全相反，在八百度高温下，它的内部碳化物会大量析出，并在切削应力的作用下，产生极端的加工硬化现象。”
他用红笔在晶格间隙处画满密集的红点。
“第一刀切下去，表面硬度会瞬间拔高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
第二刀再切同一个位置，刀具面对的就不是原本的合金，而是一层高密度的强化结晶层。”
周海峰放下红笔。
“这种硬化层，加上低导热率导致的热量全部囤积在刀尖，会让现有的硬质合金刀头在三分钟内发生热塑性变形。
直接软化，然后卷刃，崩断。”
沈志斌坐在陆先进身旁，作为特种材料工程师，他清楚这组数据的分量。
“周总工。”沈志斌开口。
“如果限制单次进刀深度，将切削厚度控制在0.005毫米的微切削区间，能否规避深层硬化效应？”
周海峰看着这个年轻的工程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减少应力传递深度。但问题回到了原点。”
周海峰指向投影幕布上沈志斌此前展示的PCD刀头参数。
“你们的PCD刀头硬度足够切开硬化层，但它是碳基材料。
高温下碳原子发生固相扩散，与镍原子产生化学亲和。
这把刀，从原子层面上被这块材料溶解了。”
问题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陆先进站起身。
“周总工，感谢航天所的技术公开。”
陆先进走向操作台，从陆佳杰手中接管了外接终端。
“顾总师说过，技术壁垒不适用，我们也有必要让各位专家了解，启航的底层制造逻辑到底是什么。”
陆先进调出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投射在大屏幕上。
“这是天工九代主轴加工的实测记录。”
视频画面亮起。
镜头对准大兴精密车间那台改造后的天工七号。
一根暗灰色的航天级陶瓷基毛坯，正在高速旋转。
沈志斌走到屏幕前接替讲解。
“陶瓷基材料硬度不亚于GH4169，且具有极端的脆性。”沈志斌指着画面中切入毛坯的暗黑色刀头。
“这是利用盘古算力，用工业金刚石微粉重组推演出的PCD刀头，维氏硬度超过一万。”
顾均生内心震撼，盯着屏幕。
画面中没有刺眼的火花，只有一明一暗的交替闪烁。
红色的高频加热圈瞬间软化切削点，随后的液氮喷嘴立刻将温度压低。
红白交织中，细碎的切屑稳定剥落。
“850千赫兹高频电流定点加热，配合0.05秒延迟的液氮点射。”陆先进报出参数。
“盘古系统绕过了材料本身的加工抗性，直接用物理手段改变了刀尖接触面那一微米区域内的材料状态。”
周海峰满脸难以置信，眼前的画面违背了他几十年的材料学常识。
利用极端冷热交替强行控制局部晶相，这需要恐怖的计算力和绝对零延迟的硬件响应。
“机床主轴全长尺寸精度，0.2微米，同批次三根主轴，互换性误差为零。”陆先进报出最终结果。
王承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位涡轮泵总师转头看向顾均生，两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动。
零误差的绝对互换！
这是航天工业梦寐以求的稳定度指标！
他们终于明白，启航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会议室后排。
韩栋看着屏幕上盘古系统的推演进度条，数字缓慢跳到了百分之三。
他推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走出会议室。
门外的两名内卫战士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韩栋点头回应，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独立保密通信室。
他拿起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拨通了启航军工基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韩总。”陈建业的声音从听筒传。
“停下手头的所有常规实验。”韩栋直接下达指令。
“马上清空特种材料车间的二号反应釜和高压烧结设备。
库房里所有纯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立方氮化硼微粉，全部提取到防静电备料区。”
陈建业没有任何迟疑。
“收到，立方氮化硼微粉库存还有四十公斤，粒径涵盖两个微米到十个微米区间。”陈建业汇报数据。
“韩总，我们要烧CBN刀头？”
“对。”韩栋看着通信室窗外的夜色。
“航天局的GH4169材料，会在高温下吃掉PCD金刚石刀头，碳镍亲和力无法改变，要切它，就必须换一把不含碳的超硬刀。”
“立方氮化硼的主要成分是硼和氮。”陈建业反应极快。
“这两种元素在高温下呈现化学惰性，与镍不发生固相扩散反应，理论上完全可行。
但韩总，CBN的硬度只有八千维氏硬度，比金刚石低。”
“切镍基合金，八千硬度足够了，现在的关键是结合剂配方。”
韩栋在办公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化学元素符号。
“传统钴基结合剂耐温性差，盘古系统在推演气动构型的间隙，我已经分配了百分之三的独立算力去跑材料数据库。”
韩栋撕下便签纸。
“拿笔记一下参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翻开笔记本的声音。
“以钛基和铝基化合物作为复合结合剂核心，添加微量的碳化钨作为骨架强化相。
体积分数配比，盘古推演出的理论最优解是：
CBN颗粒占百分之六十八，碳化钛占百分之二十，铝占百分之七，其余为碳化钨及微量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