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均生走近警戒黄线。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敲击在机床的铸铁基座上。
声音沉闷短促，没有任何金属特有的回音。
他再次用力敲击，依旧是死寂般的沉闷声。
航天动力研究所材料专家周海峰皱起眉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随身携带的小型测试钢柱，在床身侧面敲了一下。
便携式声波仪器的指针几乎没有跳动。
顾均生转头看向陆先进：
“这台机床的床身，填充了阻尼材料？”
陆先进点头确认：
“钨粉与特种环氧树脂按特定比例混合，通过真空加压灌注进床身空腔。
三阶共振频率被推到了8000赫兹以上。”
专家组十二人陷入沉默。
在1997年的工业界，各大机床厂都在研究如何优化铸铁配方。
启航直接跳过了冶炼环节，用高密度复合材料强行改变了机床的物理属性。
流体力学专家李振推了推黑框眼镜，走上前说：
“机床静力学过关，但我们要切的是叶轮。”
顾均生将随身携带的银色密码箱，放在抗震花岗岩工作台上，他拨动三排密码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一张用防静电油纸包裹的图纸被拿了出来。
顾均生将图纸平铺在工作台上，用四个角铁压住四个边角。
“072工程涡轮泵叶轮最终版图纸。”顾均生指着图纸中密集的等高线和流道数据。
“航天院用掉了半年的算力，三十万次迭代生成的最佳气动构型。”
陆先进低头看图纸，周大林和沈志斌也凑了过来。
图纸上的三维曲面极度扭曲，叶片之间的流道，狭窄到肉眼难以看清底部的公差标注。
陆先进倒吸一口冷气。
“传统五轴加工中心切这个曲面，刀具需要在这种狭窄空间里完成上百次姿态偏转。”李振指着图纸最核心的涡流区。
“每一次偏转，XYZ三个直线轴和两个旋转轴的伺服电机，都要进行毫秒级联动。”
李振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空间坐标系。
“不管机床精度多高，五轴联动必然存在机械干涉误差。
微米级的啃咬痕迹出现在这种曲面上，高温燃气冲击下会立刻撕裂整个叶轮。”
李振给出结论。
“航天所的五轴机床，报废了四十个钛合金毛坯，最好的成品表面粗糙度也只有3.2微米，你们图纸要求是0.2微米。”
顾均生看着陆先进。
陆先进直起腰，他没有接话，转身看向终端机前的陆佳杰。
“扫描图纸，建立三维模型，输入盘古。”陆先进下达指令。
陆佳杰立刻启动高精度蓝光扫描仪，蓝色的光束扫过图纸表面。
五分钟后，电脑屏幕上生成了叶轮的三维高精度模型。
大兴工厂的数据专线指示灯疯狂闪烁，网络延迟0.13毫秒。
燕京主节点、大同节点、攀西节点同时响应。
三十万台服务器的算力，涌入这个几十兆的图纸文件中。
“正在进行刀路推演。”陆佳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盘古判定，五轴联动插补方案废品率百分之百，方案被底层协议否决。”
李振看向顾均生，航天所大半年的经验，被盘古系统在三秒内证实。
“开启算力破解。”陆佳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叶轮的模型瞬间放大，系统将其表面切分成了一千两百万个微小的几何网格。
“盘古给出新方案。”陆佳杰大声通报。
“放弃传统的五轴联动插补，将曲面加工降维成三轴微切削。”
李振立刻反驳：
“三轴只能切平面！遇到曲面死角，刀具不偏转就会发生物理碰撞！这是最基础的机械常识！”
“盘古不违反常识。”陆佳杰调出刀具路径模拟动画。
“系统要求使用天工九代的三万转极限转速，配合特制PCD复合刀头，切削深度锁定在0.005毫米。
刀具不进行大幅度姿态偏转，而是以每秒三百次的高频短轴移动，贴着曲面轮廓进行高密度点阵切削。”
动画中，刀具在狭窄的流道内快速移动。
它没有顺着曲面的弧度滑动，而是通过密集的高频点触，将原本的连续曲面，硬生生打磨成了一千两百万个微小的平面。
顾均生眼神微缩，他看懂了盘古的运算逻辑。
这是微积分的应用物理化。
当切分的网格足够小，无数个微平面连在一起，就在宏观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曲面。
“这种高频点触，对机床的动态响应要求极高。”顾均生指出核心痛点。
“切深只有0.005毫米，主轴在运转中产生的热膨胀只要超过这个数值，刀具就会直接撞死在工件上产生报废。
你们用什么办法解决热变形误差？”
车间大门被推开。
韩栋大步走入，他走到工作台前。
“热膨胀是物理规律。”韩栋直视顾均生。
“启航解决不了热膨胀，但算出了它。”
韩栋指着天工九代的主轴箱体。
“陶瓷基主轴运转时的热变形数据，盘古系统有全部备案，系统会提前半秒下达修正补偿指令。
刀具因为热膨胀向前伸长两微米，机床的Z轴就会同时向后退让两微米，两者的相对物理位置，永远不变。”
绝对的数据推演，支撑起了这种颠覆认知的自信。
顾均生惊讶的看着韩栋，最终看着天工九代的主轴。
这位航天工程的副总设计师，半生在国家最顶尖的工程项目里，见过的奇迹与挫败，比在场多数年轻工程师的年龄都要大。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既然韩总这么有信心，我们就把问题，彻底摊开。”
顾均生转头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需要一间绝对保密的会议室，以及能够接入你们盘古系统的显示终端。”
陆先进看向韩栋，得到首肯后，立刻做出安排：“请专家组的同志们跟我来。”
半小时后，C区总装车间旁的一间大型会议室被迅速清空。
两名穿着启航安保制服，但气质明显不同的青年，带着金属探测仪和信号频谱分析仪，对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地毯式排查。
确认无任何无线信号泄露后，他们在会议室大门上加装了一道需要双重验证的军工级门禁。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会议室内，投影幕布取代了传统的黑板，上面清晰地投射出燕京超算主控室的实时画面。
顾均生站在幕布前，他身后，十一名来自航天动力研究所的专家依次落座。
他们对面，是陆先进、周大林、沈志斌、吴海等启航超级工厂的核心技术骨干。
两支代表着国内工业领域不同巅峰的团队，第一次坐到了同一张会议桌前。
“各位。”
顾均生打开他带来的那个银色密码箱，从中取出一叠加密数据盘，递给一旁的陆佳杰。
“这是072工程涡轮泵的全套三维数模文件，请导入系统。”
陆佳杰接过数据盘，插入专用终端。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经过几秒钟的解压编译，投影幕布上，一个结构复杂的机械部件三维模型，缓缓旋转起来。
“072工程的涡轮泵，由五大核心模组构成。”
顾均生拿起一支激光笔，指向屏幕。
“诱导轮、主叶轮、涡轮盘、泵壳体、以及密封组件。”
随着他的讲解，屏幕上的模型被逐一分解。
“总计四十七个核心精密零件。”
专家组的成员表情平静，这些数据早已刻在他们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