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启航大厦地下车库。
韩栋拉开车门,坐进经过特种改装的黑色昆仑轿车后排。
车辆平稳驶出车库,汇入城市主干道。
沿途的马路上,成千上万穿着灰蓝色调衣衫的工人,骑着飞鸽和永久牌自行车,车铃声此起彼伏,在早点摊升腾的白色蒸汽中穿行而过。
韩栋看着窗外的景象,他按下面前的保密车载终端,连通了超算主控室的陆佳杰。
“汇报各节点状态。”韩栋说道。
“燕京主节点并发负荷已降至百分之十二,大同节点和攀西节点在十分钟前完成了全网非核心业务的数据切割。”
陆佳杰快速汇报着。
“全国所有民用物流终端,路径规划推迟十五毫秒响应,各地合资车企的配件盲切数据库转入本地运行。
腾出了全网百分之六十的核心并发算力,全部导向大兴超级工厂的数据专线。”
韩栋点头:“保持信道最高优先级,攀西节点随时做好底层热备份接管,我四十分钟后到工厂。”
结束通话,车辆加速驶向南郊。
大兴启航超级工厂,精密制造C区总装车间内灯火通明。
十二盏高压钠灯将车间正中区域照亮。
天工第九代机床安静地矗立在抗震花岗岩基座上。
整机是深邃的工业灰涂装,全刚性特种钢板焊接的床身,内部已经注满了钨粉环氧树脂,改变了所有物理阻尼特性。
退居二线的秦远山站在警戒黄线外。
他今天特意从箱底翻出了一件工作服,是八十年代初的确良材质。
秦远山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军绿色搪瓷茶缸,缸体外侧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
他的视线锁定在深灰色的主轴箱体上,喝了一口茶,将茶叶梗吐回茶缸中。
“当年我们厂咬牙花外汇,引进两台德国六千转的高速机床。”秦远山双手握着温热的缸体。
“外国工程师来厂里装机调试,严禁我们的人靠近十米以内。
图纸锁在他们的保密箱里,核心参数输入完毕后直接锁死控制面板。
他们走后,机器出了任何细微故障,只能停产等他们派人来修,还得付高昂的差旅费。”
韩栋带着袁珊走进车间,刚好听见这番话。
“秦老。”韩栋走到秦远山身侧,拿出一份最新的技术清单递过去。
“以前是他们利用技术代差定规矩,今天之后,由启航给整个高端制造行业划定新的物理底线。”
秦远山接过清单,手部轻微发抖。
他没戴老花镜,看不清上面的微小数据,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操作台前,陆先进穿着藏青色的防静电工装,拿着厚达几十页的试转检查清单,一支红蓝铅笔在每一项确认后划下标记。
这属于三万转全速空载试转,不安装刀具,不装夹工件,只测试这颗人造心脏的机械物理极限。
“润滑系统油压,2.5兆帕,管网内无微观气泡,稳定。”
“主轴循环冷却液流量,每分钟15升,温度锁定在18摄氏度。”
“床身六个高频加速度传感器完成自检,在线状态全绿。”
“伺服驱动器接通,电压无波动。”
陆先进念出最后一条。
他放下红蓝铅笔,转头看向赶到的韩栋和坐在终端机前的陆佳杰。
“准备就绪。”
陆先进的右手悬空,搭在控制面板的绿色启动按钮上方。
韩栋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钟,距离十点整还差十秒。
十秒倒数结束。
“启动。”韩栋下达指令。
陆先进按下绿色按钮。
低沉的伺服电机启动声在车间内响起,声音极其平滑,控制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
1000转,3000转。
机床平稳越过了低速暖机阶段。
传统的铸铁机床在经历低频转速区时,必然会产生低频机械抖动。
但天工九代测振仪上的指针,几乎趴在零刻度线上不动。
陆先进紧盯着屏幕:“暖机通过,振幅0.02微米,物理摩擦温升0.1度,完全正常。”
主轴的转动带起周围空气的流通,形成微弱的气流。
袁珊拿着保密通信终端,实时将车间里的各路传感器数据加密,通过专线传输给西北深处072基地的钱致远团队。
转速表继续攀升。
8000转,12000转。
随着转速拉高,主轴的低频嗡鸣声开始改变频率,音调越来越高。
十分钟后,控制台上的数字冲破了15000转。
秦远山端着茶缸的手收紧。
那是旧款天工七号的物理极限,也是目前国内所有机械工业能触及的最高天花板。
现在,这台由算力、陶瓷基材料和极限阻尼灌注技术堆砌出的怪物,正式踏入人类工业从未涉足的无人区。
18000转。
20000转!
刺耳的蜂鸣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车间内响起。
控制台二号屏幕上,位于主轴前端的三号振动传感器读数,在0.1秒内从0.03微米突增至0.15微米,红色的曲线上升势头极猛。
陆先进倒吸一口冷气,右手快速按向旁边的红色急停按钮。
他还没来得及触碰按钮,陆佳杰的急促汇报声已在车间内响起:
“出现非机械装配激振!不是机床硬件物理误差!”
陆佳杰双手在键盘上化为残影,屏幕上一行行底层代码飞速闪过。
“盘古在0.003秒内完成环境因子排查!识别为气动激振!”陆佳杰喊出结论。
在高达两万转的恐怖转速下,主轴外壁与静止空气的摩擦力,形成了肉眼无法看见的高压湍流。
空气阻力在此刻变为了坚硬的物理墙壁,反向对主轴施加了不规则的气动力矩。
机器没有坏,是自然界的物理法则在阻碍转速的提升。
盘古系统的超绝算力,在这一瞬间展现了彻底的统治力。
不需要陆先进任何手动减速,也不需要人类进行分析。
燕京主节点算力,强行越过机床的常规操作面板,直达底层硬件。
主轴箱体内侧,预先排布的压电陶瓷主动阻尼器阵列,接收到了高达数百兆赫兹的微弱脉冲电流。
阻尼器瞬间工作。
微小的逆向机械力矩在千分之一秒内生成,通过箱体传导,强制干涉并打断了主轴的气动振动波峰。
只有短短的0.1秒。
警报蜂鸣声戛然而止。
二号屏幕上那条抬头向上的红色振动曲线,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断,掉头直下,重新锁死在0.05微米以下。
“振动消除,盘古锁定激振频率,主动阻尼压制成功。”陆佳杰大声通报。
秦远山屏住的呼吸这才恢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缸里的水因为他刚才的紧张用力,洒出了几滴在手背上。
“保持拉升。”韩栋盯着运转中的主轴,下达指令。
转速表跨越障碍,继续向前跳动。
22000转。
25000转。
车间内,主轴原本的嗡鸣声完全消失了。
平滑、尖锐且极具穿透力的高频啸音袭来,空气在主轴端部被极速切开。
陆先进的目光转向热控监控面板,这在传统工业中是最致命的一环。
极高的摩擦会导致金属在几秒内升温膨胀,配合公差丧失,轴承随后发生彻底的物理抱死解体。
“主轴箱表面温度从22摄氏度上升至34摄氏度,随之停止上升。”陆先进读出传感器数据。
航天级陶瓷基复合材料的极低热膨胀系数,展现了颠覆性的能力。
在两万五千转的恶劣摩擦环境下,主轴的物理尺寸保持着绝对的恒定。
“查看热补偿指令。”韩栋说道。
“盘古下发的伺服电机热膨胀补偿指令量级,仅为七号机床在同等温差下的十分之一。”陆佳杰调出底层日志。
“物理材料本身的特性,填平了极速带来的公差,系统不再需要分配庞大算力去纠正热变形。”
这是新材料对机械学体系的降维补强。
28000转。
29000转!
数字攀爬的速度开始变慢。
每一百转的提升,都需要伺服主电机爆发出成倍的功率,去强行克服几何倍增的离心力和空气阻力。
“29500转。”陆先进大声通报。
车间里的所有人停止了动作,只有机械运转的啸叫声在宽阔的厂房内震荡。
秦远山将茶缸放在身后的花岗岩检测台上。
韩栋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黄线的最边缘。
29800转。
29900转。
“30000转!”陆先进大吼出声。
控制台上的主转速数字停止了跳动,稳稳锁定在30000的读数上。
三万转每分钟。
一秒钟旋转五百圈。
整个天工九代机床没有一丝晃动。
这根深灰色的陶瓷基主轴,在极速运动中产生了绝对静止的视觉错觉。
控制屏幕上,代表各项安全指标的数据条全部呈现绿色。
“振动值锁定0.08微米。”陆先进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盯着屏幕。
“超过国际最高G0.4标准三倍以上。”
“前轴承温升稳定在12摄氏度区间,曲线走平,无上升趋势。”
“主轴端面跳动维持0.1微米。”
韩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开启计时,三万转全速空载运行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时间在安静的车间内流逝。
盘古系统通过光缆,对机床完成了八千万次物理状态采样分析。
每一次分析返回的结果高度一致:结构完整,状态绝对受控。
三十分钟计时结束。
“降速,停机。”韩栋下令。
陆先进按下面板上的退扭按钮,伺服主电机切断供电,执行反向电磁制动。
转速表从30000转开始平稳滑降。
20000转,3000转,0转。
高频的啸音消退,主轴彻底停止转动。
全程未发生任何异响、断裂以及超温报警。
秦远山嘴角止不住地颤抖,站在后方的几名技术骨干深吸一口气,互相用力拍打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