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军工基地家属院。
陈建业推开单身宿舍的木门。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拧开黄铜水龙头,冷水冲刷在搪瓷脸盆底部的红双喜图案上。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转身走回宿舍,穿上一件衬衫,最后将纯白色大褂套在最外面,扣紧领口的扣子。
早上七点,基地第一食堂。
售饭窗口飘散着小米粥的蒸汽。
陈建业拿着铝制饭盒,打了一份棒子面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疙瘩。
他端着饭盒走到靠窗的木桌旁坐下。
小刘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坐在陈建业对面,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黑眼圈明显。
“陈主任,早。”小刘咬了一口油条,端起缺了口的白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
陈建业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去,平稳咀嚼吞咽。
“设备冷却情况查了没。”陈建业放下筷子。
“半夜三点就降到室温了。”小刘咽下食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皮翻卷的记录本。
“冷却水循环管网跑了四遍全功率测试,流速稳定在每秒两点五米。
感应炉内部的石墨坩埚残渣,老王带了两个学徒,用专用的铜丝刷清理了两个小时,内壁打磨到镜面级别,绝缘层重新测了电阻,阻值无穷大。”
“液氮喷嘴呢?”陈建业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部件。
盘古系统算出的那1.3%晶界偏析,根源就在液氮喷嘴的微观气流干涉。
“老王把那六个不锈钢喷嘴全拆下来了。”小刘翻过一页记录。
“放在超声波清洗机里,用高纯度无水乙醇震了四十五分钟。
喷嘴内壁的微小冰晶,以及附着的粉尘颗粒全部剥离。
今天早上六点,重新安装到位,用千分表打过垂直度,误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内。
阀门开合的电磁反馈线路,也换了全新的单晶铜导线。”
陈建业点点头,继续喝粥。
1984年,陈建业在东北特钢厂牵头搞新型炮管钢的研发。
为了降低千分之一的硫磷杂质,他和技术团队在炼钢炉旁边搭铺盖卷,住了整整七个月。
改配方,调炉温,用人工掐着秒表看火焰颜色判断出钢时机。
那一年,报废了四百吨废钢,才勉强摸到了军标的底线。
现在一台远在燕京城区的超级计算机,用十四分钟找出了问题,并给出了0.001秒级别的修正方案。
陈建业用馒头把饭盒底部的米汤擦干净,一口吃掉。他站起身,拿起空饭盒。
“吃完去特种材料车间,执行二次烧结。”
上午七点四十分,特种材料车间。
陈建业和小刘换上全套防静电服,穿过呼啸着强风的风淋室,推开双开大门。
车间的高频感应炉处于待机状态,三组重型工业电容柜并排陈列,指示灯稳定常亮。
操作员老王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带有数显屏幕的外径千分尺。
“主任,三十公斤新物料配比完成。”老王指着旁边一台小型的密封混合机。
“陶瓷基粉末和特种钨钼合金粉末,在真空环境下进行了三十二小时的三维运动混合。
取样送理化室化验过,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陈建业走过去,按下混合机的出料开关。
灰黑色的粉末顺着导管,缓缓流进高纯度石墨坩埚。
老王操控机械臂,将装满混合粉末的石墨坩埚平稳送入高频感应炉的炉膛中心,随后锁死厚重的气动舱门。
“建立算力通道。”陈建业下达指令。
小刘坐在电脑终端前,双手快速敲击键盘,输入一串二十四位的动态密钥。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连接进度条。,一秒钟后,左上角的物理延迟数字稳定在0.28毫秒。
盘古系统的燕京主节点算力,顺着地下加密光缆,完全接管了大兴基地的所有控制板和感应开关。
小刘调出昨天生成的参数修正文件,点击本地缓存覆盖。
“系统自检完毕,第47至53次变温区间修改参数生效。”小刘大声汇报。
“盘古系统判定硬件状态正常,允许启动。”
陈建业站在主控台前,手掌按在红色的启动按钮上,用力按下。
车间顶部的照明灯瞬间变暗,850千赫兹的高频交变电流冲入紫铜线圈。
炉膛内爆发刺眼的白光,温度探头的数值直线飙升。
两千八百摄氏度的熔融状态在两秒内达到,混合粉末化为液态,内部原子剧烈运动。
防辐射玻璃后,陈建业戴着墨绿色的护目镜,紧盯炉内的光芒。
“进入冷却定型窗口期。”小刘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跳动。
“0.05秒倒计时开始。”
液氮喷射阀门传来尖锐的气流嘶鸣声。
这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高频短促的点射连成的一条声线。
由于开合频率太快,人耳已经无法分辨出每一次阀门的动作。
电脑屏幕上,代表液氮阀门开合状态的曲线,在横坐标为0.05秒的极短距离内,画出了一百二十个陡峭的波峰和波谷。
当时间轴推进到第47次变温区间时。
电容柜的电流释放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主控面板上记录下了两毫安的电流上调。
3号液氮喷嘴的电磁阀门咔嗒一声,动作时间被系统强制向后推迟了0.001秒。
陈建业看着屏幕上的温度反馈折线。
实际测量的温度折线,与盘古系统设定的理论降温通道,在这个曾发生气流干涉的微小区间内完美重合。
没有任何数据溢出,没有任何超调量。
0.02摄氏度的偏差,被毫厘不差地抹除。
气流声停止。
主控屏幕亮起绿色的大字:
【烧结流程结束,硬件设备安全切断。】
车间里的照明灯恢复原本的亮度。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按下启动键到结束,仅仅过去了五分钟。
但在这五分钟内,物质的内部结构,经历了一场跨越物理法则的强制重塑。
陈建业摘下护目镜。
“开启舱门,夹取毛坯棒料。”
气动门缓缓上升,高温热浪卷着白色的液氮雾气喷涌而出。
老王操控机械臂探入炉膛。
三根暗灰色的实心圆柱体,被稳稳夹出,放置在耐火工作台上。
这三根毛坯棒料的颜色,比昨天的第一批次显得更深邃,表面没有任何金属光泽,反而显露出内敛的哑光质感。
它们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散发着残余的高温。
“送理化实验室。”陈建业转身走向大门。
大兴基地理化实验室。
金刚石切割机的高频马达声回荡在房间内,冷却水不断喷洒在高速旋转的锯片上,带走切割产生的热量。
这批新材料的硬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原本十分钟就能切透的棒料,这次耗费了十七分钟。
三个五毫米厚的圆盘试样被取下。
技术员将其固定在双盘金相抛光机上。
氧化铝抛光液滴在绒布上,试样表面经过半小时的粗抛和精抛,达到了绝对的镜面平整度。
随后,技术员用镊子夹起试样,浸入调配好的特种腐蚀液中。
十秒钟后,试样表面产生细微的气泡,随后被清水冲洗干净,用冷风机吹干。
陈建业拉开椅子,坐在高倍金相显微镜前。
小刘将试样放置在载物台上,调节光源亮度,转动粗准焦螺旋,随后微调细准焦螺旋。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微观图像。
陈建业盯着屏幕。
画面上,灰黑色的陶瓷相,构成了致密且完全对称的三维网络骨架。
亮白色的钨钼合金基体,均匀地填充在这个骨架的每一个间隙中。
两种材料的晶界清晰锐利,充满几何美感。
“载入盘古系统理论推演图谱。”陈建业说道。
小刘点击鼠标。
燕京主节点发送过来的完美晶格结构模型,以半透明的绿色线条形式,覆盖在显微镜拍摄的实际照片上。
比对软件开始执行像素级扫描。
绿色的扫描线从屏幕顶端向下方平稳移动。
第一张区域图像,扫描通过。
陈建业转动显微镜的X-Y轴移动手轮,将观察区域切换到试样的边缘部分。
这是热应力最容易集中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现缺陷的部位。
比对软件继续扫描。
依然是完美的重合,没有任何晶界偏析,没有任何微观气孔,没有应力引发的微裂纹。
陈建业不停地转动手轮,检查了试样的中心、边缘、次表层等二十四个不同坐标点。
每一次扫描,电脑给出的反馈都是一致的绿色通道。
最终,软件综合了所有采样点的数据,在屏幕上弹出一个数据框。
【晶格结构吻合度检测完成。】
【分析结果:100.0%。】
小刘站在陈建业身后,双手扶着椅背,他盯着那个100.0%的数字,呼吸急促。
在工程学领域,绝对的100%是一个只存在于纸面和推导公式里的概念。
任何加工制造都会伴随公差,任何冶金熔铸都会存在杂质和缺陷。
但今天,物理规律在这台显微镜下,向庞大的算力低头了。
通过修正那0.001秒的延迟和2毫安的电流,盘古系统指挥设备,精准地控制了每一个金属原子的重组路径,制造出了完全符合理论设想的终极材料。
陈建业坐在椅子上,目光锁定在那个数字上。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开面前的检测报告确认单。
笔尖落在纸面上。
“特级品。”
陈建业写下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接着写下后半句。
“准予发运。”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将笔帽盖上。
“小刘。”陈建业转过身。
“在,主任。”小刘立刻立正。
“通知特种库房,拿三个航空级的银色防震恒温密码箱过来。”陈建业下达指令。
“联系基地警卫营,准备押运车。”
中午十二点,大兴军工基地南门。
一辆迷彩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路边,车灯处于开启状态。
吉普车后方,是一辆经过重装防弹改装的墨绿色运钞车,车身外侧焊接着防撞钢梁。
四名全副武装的工程兵战士,端着八一杠自动步枪,分列在运钞车两侧,跨立警戒。
陈建业和小刘推着一辆平板推车走出车间,推车上放置着三个表面带有加强筋的银色密码箱。
密码箱内部填充着高密度的聚氨酯海绵内衬,三根经过100%完美验证的三万转主轴毛坯棒料,被紧紧卡在凹槽中,箱盖边缘带有硅胶密封圈。
两名战士上前,查验陈建业的放行条和军工特批文件。
核对无误后,战士接过密码箱,依次放入运钞车后部的钢制保险柜内,并转动机械转盘锁死柜门。
“送去哪里?”负责押运的一名战士走过来,向陈建业敬礼,递过交接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