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军工基地的红砖围墙上，长出了密集的爬山虎新叶。
围墙外，工程第一总队的战士背着步枪，在岗亭两侧跨立警戒。
基地内部，旧电子管厂的原址上，新建成的特种材料车间外墙，刷着绿色的防锈漆。
墙面上印着白色的标语：
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早晨七点半，启航芯片工厂基地主任陈建业穿着白大褂，头戴防静电无尘帽，推开特种材料车间的双开大门。
场地中间立着一台外观硬朗的设备，这是利用天工七号机床切削出来的纯铜底座，配合大兴基地原有的高频感应炉改装而成的加热器。
炉体外围缠绕着粗壮的紫铜线圈，线圈连接着三组重型工业电容柜，旁边是一座三米高的液氮储罐。
“各设备通电自检情况汇报。”陈建业走到主控台前。
技术员小刘坐在电脑屏幕前，敲击了几下键盘。
“感应线圈电阻值正常，液氮强制喷射阀门压力正常，水冷循环管网流速达标，本地缓存设备已接入盘古企业级网关。”
陈建业拿起桌上的纸质参数表。
这张表上，印着航天动力研究所钱致远团队发来的绝密数据，旁边是盘古系统算出的加热方案。
“航天级陶瓷基粉末与特种钨钼合金粉末，配比完成了吗？”陈建业问。
“三十公斤混合物料，已经全部装入高纯度石墨坩埚，放置在炉膛中心。”负责上料的工人回答。
陈建业低头看着参数单最核心的一行数字。
加热频率：850千赫兹。
冷却定型窗口期：0.05秒。
窗口期内强制变温次数：120次。
陈建业研究了半辈子材料工程，对金属热处理的参数极为敏感。
在目前的传统冶金工业中，热处理炉的温度控制极限是秒级。
工人们通过控制电炉的功率旋钮，保持几小时或十几小时的恒定高温，然后自然冷却或者淬水冷却。
现在，盘古系统要求在0.05秒的极短时间内，控制电感线圈和液氮阀门，执行一百二十次具有精确温差梯度的急剧升降温操作。
陈建业知道，人类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无法完成这种操作。
现有的独立单片机，也处理不了这么密集的高频电信号指令。
唯一的物理实现路径，就是完全交出设备的底层控制权，让三千公里外的超级计算机，通过光缆直接指挥电容柜的放电开关。
“申请燕京主节点算力通道介入。”陈建业下达指令。
小刘移动鼠标，点击软件界面的绿色申请按键。
两秒钟后，屏幕右上角的红色离线标志熄灭，绿色的连通指示灯亮起，并且毫无闪烁。
燕京主节点庞大且冗余的算力，顺着地下专线涌入大兴基地的特种设备控制板。
“盘古系统接管温控权限成功。”小刘汇报道。
陈建业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主控台上的红色启动按钮。
“第一批次混合烧结实验，启动。”
车间内的照明灯组，出现了瞬间的电压衰减，三组重型电容柜发出低沉的电流蜂鸣声。
高频感应炉内部，紫铜线圈通电。
850千赫兹的高频交变电流，产生强烈的交变磁场。
磁力线穿透石墨坩埚，在内部的钨钼合金颗粒和陶瓷基粉末之间产生涡流效应。
粉末内部的电子剧烈运动，产生极高的热量。
电脑屏幕上，代表炉膛中心温度的红色曲线以九十度的直角垂直攀升。
两秒钟内，温度突破两千八百摄氏度。
石墨坩埚内部散发出刺眼的白光。
防辐射观察窗外，陈建业戴着墨绿色护目镜，注视着内部的反应过程。
高熔点的钨钼合金粉末在高温下熔融，液态金属包裹住陶瓷基颗粒。
“第一阶段熔融融合完成。进入0.05秒冷却定型窗口。”小刘大声报出进度。
设备外接的液氮喷射阀门传来尖锐的机械开合声。
气流声响成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喷射次数。
燕京超算中心的盘古主机，根据极速建立的流体力学模型，向液氮阀门和电容柜下达了微秒级的指令。
电流的频率在急剧变幻。
液氮通过特制的不锈钢喷嘴，精准冲击在坩埚外壁的特定位置。
高温与极寒在微观尺度下发生千万次碰撞。
晶格在高温下解体，在低温下重组，然后再次被高温软化，最后被绝对的低温瞬间锁死定型。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
主控屏幕上的绿灯亮起，蜂鸣器长鸣一声。
“冷却定型结束，设备停机。”小刘抹了一把汗。
感应炉内部的白光消失，车间里只剩下残余液氮挥发产生的排气声。
陈建业摘下护目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一种可能颠覆现有重工业底层物理强度的材料，就这样完成了高温烧结。
属实让人不可思议，尤其是在1997年。
“打开观察舱门。”陈建业下令。
气动门缓缓上升，热浪扑面而来。
工人操作防高温机械臂，伸入炉膛，从开启的石墨坩埚中，夹出三根暗灰色的实心圆柱体。
每一根圆柱体长四十厘米，直径八厘米。
这是直接根据天工机床主轴转子的尺寸，倒模烧结出来的毛坯棒料。
三根棒料被放置在耐火工作台上。
陈建业走过去，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棒料的表面外观。
暗灰色的表面质感极佳，没有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宏观裂纹，没有气孔，表面光洁度出奇地高。
“外观检测合格，未见物理应力断层。”陈建业放下放大镜，保持克制的说道，内心其实早就激动不已。
“切断一号棒料，取中段和两端各五毫米的样品，送理化实验室。”
操作人员启动带有水冷系统的金刚石切割机。
这种新材料的硬度远超普通的高碳钢，金刚石锯片用了整整十分钟，才切下三个薄片样品。
理化实验室内。
样品经过打磨机抛光，放入特种腐蚀液中进行酸洗显影，最后被放置在光学工作台上。
小刘操作着最新采购的高倍金相显微镜，目镜通过数据线连接着旁边的高清显示器。
屏幕上，出现了材料内部的微观图像。
极为规则的几何网络结构，灰黑色的陶瓷相，均匀地分布在亮白色的钨钼合金基体中，结合边界十分清晰，没有模糊的过渡带。
“连接盘古系统，调出072工程的陶瓷基复合材料虚拟推演图谱。”
陈建业站在小刘身后，继续克制着激动的情绪。
屏幕左侧，显示出昨天由盘古系统算出的完美理论晶格模型，右侧是显微镜下刚刚拍摄的实际烧结试样照片。
小刘点击图像重叠比对软件。
绿色的线条扫描过两张图片。
五秒钟后，屏幕弹出一组红色的检测数据。
【晶格结构吻合度：98.7%】
小刘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从椅子上猛然站起来转过身。
“陈主任！成了！”小刘激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