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轨道?”陆佳杰看着韩栋。
“航天研究所现有的算力,跟不上他们的航天发射需求。”
韩栋调出前一天收到的数据包附件,解密程序快速运转,生成一个数据矩阵。
“这是现役的三颗导航卫星历史轨道数据,以及下一次预定的变轨参数。
航天院想用盘古的空闲算力做轨道预判。”
陆佳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在操作台上切分出一块独立的虚拟区域。
“燕京主节点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的算力冗余。”陆佳杰双手放在键盘上。
“我在系统里划出一个绝对隔离的沙箱环境,防止航天的太空数据和咱们的地面工业控制指令发生逻辑冲突。”
韩栋点头同意。
航天数据容不得半点失误,盘古的地面调度也不能受到干扰。
陆佳杰敲击键盘,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十分钟后,隔离沙箱建立完毕。
他将航天所发来的数据包拖入沙箱,启动盘古系统的计算引擎。
进度条亮起,燕京主节点的CPU负载出现细微波动。
在陆佳杰的认知里,盘古系统连数万家工厂,几十万台机床的微秒级热膨胀都能算准,几颗卫星的运动轨迹计算应该不成问题。
物理学公式输入系统,计算机输出结果,逻辑完全一致。
前五分钟,运算过程极其平稳。
第六分钟,沙箱监控界面弹出第一条红色警告。
【错误代码401:目标物体运动状态偏离预设线性轨道。】
陆佳杰眉头皱起,手指敲击清除键。
但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五十条红色警告瀑布般刷满屏幕。
系统判定运算逻辑死锁,自动中止计算。
进度条卡在12%。
最终的错误日志生成,高亮显示在屏幕上:
【多变量干涉导致模型崩溃,数据偏差率37.4%。】
陆佳杰盯着37.4%,十分疑惑。
百分之三十七的偏差,在航天领域,意味着卫星会直接脱离地球引力飞进深空,或者一头撞进大气层烧毁。
“算错了。”陆佳杰抬头看向韩栋。
韩栋看着满屏的红色代码,没有显露出失望情绪。
“把错误日志的基础参数调出来。”韩栋命令。
陆佳杰操作终端,将引发系统崩溃的核心变量提取出来。
这些变量不是普通的坐标数据,而是极度复杂的物理名词:
地球非球形引力摄动、日月引力摄动、太阳辐射压、大气阻力。
韩栋看着这些名词,在白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又在旁边画出一条扭曲缠绕的曲线。
“盘古系统过去的核心优势是什么?”韩栋指着那条直线。
“是处理地面工业的线性问题。”
他用马克笔敲击白板。
“机床切削金属,热量累积导致材料膨胀,卡车在公路上行驶,速度乘以时间等于距离。
这些参数在微秒级别内,都是线性变化的,盘古的底层数学模型,是建立在排除宏观干扰、专注微观毫秒级线性预测的基础上。”
韩栋将马克笔指向那条扭曲的曲线。
“太空不一样。”
“卫星在太空中飞行,没有绝对静止的参考系。
地球本身是一个两极稍扁的椭球体,不同纬度的重力场强度完全不同。
月球和太阳的引力无时无刻不在拉扯卫星,太阳光照射在卫星太阳能帆板上,会产生极其微小的辐射推力。”
韩栋放下马克笔。
“太空环境是非线性的多体物理模型,启航的工业调度引擎,拿着地面工厂的图纸去造太空的房子,地基在一开始就打歪了。”
陆佳杰彻底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盘古算力足够庞大,但解决问题的方法论错了。
算力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算法是驾驭这股力量的武器。
现在他们拿着一柄长矛,去执行需要外科手术刀的操作。
“重写底层数学引擎。”陆佳杰给出唯一的解决方案。
“必须在盘古的架构里,单独开辟一个专门针对非线性多体物理运算的数学模块。”
“需要多长时间?”韩栋问。
陆佳杰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现有的人手。
“需要精通天体力学和底层架构算法的顶尖人才。”陆佳杰看着韩栋。
“工作量极大,需要把太阳系主要天体的星历表全部数字化,输入系统建立引力模型基础库。”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大厦外漆黑一片,长安街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97年的燕京,互联网刚刚起步,国内能精通这种底层交叉算法的工程师极为稀缺。
而如今这些人手,几乎全都集中在启航集团。
“人手我来调。”韩栋做出决断。
“你带队。”
第二天清晨,气温回暖。
燕京二环路上的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许多职工穿着灰蓝色的厂服,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前往单位。
路边早餐摊的热气升腾,录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启航大厦内部,气氛极其肃穆。
八十层的一间大型会议室被清空,会议桌上摆满了厚重的物理学教材、天文学星历表复印件,以及二十台最新配置的图形工作站。
韩栋站在会议室最前方。陆佳杰站在他右侧。
下方坐着二十名年轻的工程师。
他们大部分穿着格子衬衫,眼袋深重。
其中十二人,是韩栋之前下令闭门开发“多目标轨迹预判与极端高温流体力学模型”的精英。
另外八人,则是陆佳杰从盘古核心算法组紧急抽调来的架构骨干。
这二十个人,代表了启航集团内部最顶尖的软件研发力量,同样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高精尖复合型人才。
“今天把大家集中在这里,任务只有一个。”韩栋目光扫过全场。
“开发一套全新的数学引擎。”
韩栋按动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地球与卫星轨道的示意图。
“过去几个月,大家写出的代码,控制了三万家工厂的车床,指挥了四十万辆重卡在公路上跑。”韩栋说道。
“那是地面逻辑,今天起,你们要把代码写到天上去。”
下方有工程师的呼吸急促起来。
在97年,参与航天级别的软件开发,是每个程序员的最高荣誉。
“原有的线性预测模型全盘作废。”韩栋继续说道。
“你们要处理的是引力摄动、太阳风、轨道大气衰减这些非线性物理量。
新引擎代号:天穹。”
韩栋看向陆佳杰。
“天穹小组由陆佳杰全权负责。”韩栋下达军令状。
“我给你们两周时间,两周内,拿出一个能跑通初版卫星变轨参数的架构原型。”
两周,十四天。
在国外的顶级实验室,这种级别的底层力学引擎重构,开发周期通常以年计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提出抗议或者抱怨时间不够。
这批跟着韩栋一路杀出来的工程师,早就习惯了这种极度压缩的开发节奏。
“算力资源怎么分配?”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算法组长举手提问。
“非线性建模初期测试,会产生庞大的试错数据,燕京主节点的资源够用吗?”
韩栋早已安排好退路。
“燕京主节点不参与天穹引擎的测试。”韩栋直接定调。
“全部测试运算转移到玉门风电算力节点。”
玉门算力中心建在戈壁滩地下,三百台风力发电机受风速影响,提供的电力极不稳定。
盘古系统原本将这些弹性电力,用于非实时的后备数据整理。
“轨道推演不需要实时控制工厂机器,这是纯粹的离线演算。”韩栋解释。
“玉门风大,算力飙升,就多跑几个变量。
风小,算力下降,就停下来梳理代码。
玉门节点的八万台服务器,未来十四天,全部划拨给天穹小组。”
指令下达完毕。
韩栋转身离开会议室,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陆佳杰走上讲台,拿出一叠装订好的任务拆分表。
“废话不多说。”陆佳杰卷起袖子。
“张强,你带三个人负责地球引力场球谐函数展开模型。
刘鹏,你组四个人搞定太阳辐射压与大气阻尼的微积分方程转换。
剩下的人跟我搭框架,对接玉门节点的底层接口,现在开始。”
整个会议室迅速进入战时状态,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中午,启航员工餐送来,每人一份红烧肉拼土豆丝。
工程师们眼睛盯着屏幕,左手拿鼠标,右手拿着筷子往嘴里扒饭,桌面上堆满了写满微积分公式的草稿纸。
下午三点,韩栋在办公室查阅大同煤电节点的运行周报。
桌上的电话响起。
韩栋接起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