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冷空气退去,气温回升至十几度。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抽出新芽,自行车大军穿梭在二环路上,清脆的车铃声连成一片。
路口推着三轮车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买焦圈和豆汁的队伍。
周立辉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出燕京火车站。
他穿着一件起皱的灰色夹克,眼窝深陷,下巴长满青茬。
他在晋省大同的煤电算力节点连熬了两个月,全程盯着三十万台服务器入柜通电。
直到并网运行满七天,彻底没有数据波动后,他才买了一张硬卧车票回到燕京。
他在火车站广场的公共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浇在头上,精神振奋了不少。
拦下一辆启航昆仑出租车。
“师傅,中关村,启航大厦。”周立辉拉开后座车门坐下。
出租车司机踩下油门,车辆平稳汇入主路。
周立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边的国营商店挂着降价促销的横幅,大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
时代在变迁,商品经济的气息充斥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但他很清楚,真正能决定这个国家腰杆硬度的东西,不在这些花花绿绿的商店里,而在那些没有窗户的无尘厂房和地下掩体中。
“哥们,外地出差刚回来?”司机看周立辉一脸疲态,随口搭话。
“对,刚从晋省回来。”周立辉点头。
“晋省那地方煤灰大,还是燕京好,不过最近燕京的路况是真舒服。
你别看街上车多,这红绿灯现在机灵得很,我上个星期跑三环,一路绿灯,连着过了十几个路口没踩一脚刹车。”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中间的那个控制面板。
“这昆仑车里的系统也不知道怎么算的,它让你保持时速四十五,你照着开,准能卡上绿灯。”
周立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有数。
大同节点接管了华北地区的车辆调度任务,十二万台直连坑口电站的服务器在后台拼命运转,把燕京市十二万辆汽车的速度、位置以及沿途交通灯的倒计时全盘掌握。
算力赋予了机械秩序。
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工业革命,已经渗透到了普通人的方向盘上。
上午九点,启航大厦。
周立辉推开八十层办公区的玻璃门。
这里安静、整洁。
安保人员查验了他的最高权限工牌后放行。
他走到陆佳杰所在的超算控制中心。
陆佳杰没有坐在电脑前敲代码,而是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
“老周,回来了。”陆佳杰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大同那边一切稳定,坑口电站把两个备用发电机组也接进来了。
只要晋省地下还有煤,大同节点的供电母排就不会断电。”
周立辉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
“系统这几天怎么样?”
陆佳杰指了指墙上的全景数据监控大屏。
大屏被划分为四个区域,分别代表燕京、大同、玉门、攀西四个数据中心。
“稳得很。”陆佳杰语气轻松。
“我干计算机这行十年,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四个节点联合组网,物理算力总量扩大了四点二倍。
现在全网并发请求在千万级波动,系统连个抖动都没有。盲切模式彻底取消,沿海代工厂的公差报废率重回万分之一以下。”
陆佳杰走回操作台,敲击回车键,调出整体负载界面。
“你看总占用率。”陆佳杰指着屏幕。
数字稳定在:42.5%。
“过去咱们被那百分之九十五的红线卡得喘不过气,连多接一台机床都要精打细算。
现在,四十二万台车,三万家代工厂,加上072工程那庞大的新材料演算,吃掉的算力还不到一半。”陆佳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再扩充一百万台车,咱们的后台也不会崩溃。”
“这就好。”周立辉长出了一口气。
几十亿的资金砸下去,要的就是这份稳如泰山的从容。
办公区走廊传来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
袁珊抱着几份蓝皮文件夹走进控制中心,她穿着职业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干练利落。
“周总,刚要通知您。”袁珊看着周立辉。
“上午十点,韩总在顶层一号会议室召开核心战略会。
您回来得正好,不用拨专线了,直接去现场,大兴基地的陈建业主任已经在路上了。”
“这会主题是什么?”周立辉问。
“新阶段定调。”袁珊将其中一份文件夹递给周立辉。
“这是大纲材料,会议全程最高保密级别,参会人员不允许携带任何个人电子设备。”
周立辉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郑重地点头。
上午九点五十分。
一号会议室大门紧闭,墙壁内嵌着防窃听的隔音材料和信号屏蔽网。
周立辉和陆佳杰坐在左侧。
陈建业刚从大兴基地赶来,坐在右侧。
桌子正前方的两块墙面屏幕上,显示着远程接入的画面。
左边屏幕是苏城芯片工厂厂长沈志远,他坐在办公室里,穿着整洁的白衬衫。
右边屏幕是东莞华星电子厂厂长赵敬民。
这是启航集团现下最忙碌的几个人。
他们控制着启航集团当前最庞大的机床网络、最高效的半导体产能、以及最底层的算力枢纽。
十点整。
会议室门推开,韩栋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衣,步伐沉稳。
拉开主座的椅子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始。”韩栋看了一圈会议桌和屏幕。
“过去六十天,启航在悬崖边走了一遭,盲切模式保住了产线,天枢计划保住了算力,大家做得很好。”
韩栋没有用夸张的表彰词汇,但这种平淡的肯定,反倒让视频那头的沈志远和赵敬民挺直了腰背。
“今天开会,两件事。”
“第一件,明确启航现在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他看向袁珊。
袁珊站起身,操作讲台上的电脑。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一台高流明投影仪将一组数据打在幕布上。
三份由盘古系统汇总,经过反复核实排重的真实产能报表。
【苏城芯片厂0.35微米晶圆月出片量:140000片。】
【大兴军工兼容基地月出片量:50000片。】
【滨江半导体园区月出片量:60000片。】
【QX-3控制芯片联合总封测下线数量:37500000颗/月。】
看到这组数字,会议室内依然保持安静。
在座的人都是各业务线的一把手,他们对自己的产能心知肚明。
但这只是第一步。
袁珊敲击键盘。
幕布右侧,弹出了另外两组数据。
“各位,这是根据启航在华尔街和香江的商业分析团队,通过公开财报和海关出口数据,反向推演出的全球头部半导体企业当前月度产能。”袁珊声音清脆响亮。
【大洋彼岸:英特尔公司(包含十四座晶圆厂全系产品线)。】
【月度预估产能:28,000000颗。】
【亚洲巨头:三星电子(内存及逻辑芯片产线)。】
【月度预估产能:22000000颗。】
三组数据并列排布在白色的幕布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表,只有纯粹的数字堆叠。
3750万。
2800万。
2200万。
周立辉看着屏幕,用力揉了揉眼角。
陆佳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些零。
视频画面里,沈志远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在这个半导体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眼眶通红。
1978年,沈志远跟着考察团出国,在别人的无尘车间外,隔着玻璃看那些黄头发的工程师操作复杂的设备。
那时候,国内的晶圆厂还在用手工拨盘,报废率高达七成。
几十年过去,国内企业只能捡别人的淘汰生产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吃残羹冷炙。
技术壁垒、设备禁运、专利封锁,三座大山压得所有华夏半导体人喘不过气。
就在两个月前,沈志远甚至觉得,这辈子也不可能看到赶超的那一天。
但现在。
不需要去抢最尖端的光刻机,不需要去攻克0.18微米的物理极限。
启航用天工机床切出来的自研设备,在0.35微米的成熟制程上,直接把产能拉爆了!
单月三千七百五十万颗!
仅凭这一款单一型号的运算控制芯片,启航在纯物理产量上,直接越过了大洋彼岸的那座高山,越过了亚洲财阀的壁垒,站到了全球产能排行榜的绝对第一位!
这是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暴力碾压。
“这就是启航现在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