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臂将成型的差速器齿轮放置在三坐标测量台上。
红色激光扫描线扫过金属表面，控制面板的屏幕上跳出检测结果数值。
王桂芬盯着那个数字。
【检测结果：尺寸合格。公差：+0.000微米。】
零误差。
王桂芬拿过工作记录本，在出件登记表上写下这个数字。
一个月了，那个完美到让人觉得恐怖的极限精度，再次出现在机床屏幕上。
车间主任李诚快步走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测厚仪和几张图纸。
他走到一台台机床前查看显示屏的检测数据。
“主任，绿灯回来了。”一名操作工摘下口罩，向李诚汇报道。
“公差全卡死了，全部在零点五微米以下，大部分是绝对零点。”
“我看到了。”李诚压住内心的震动，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远在燕京或者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启航集团又搬来了几座大山一样的计算机，硬生生把这庞大的工业网络重新顶了回去。
厂长赵敬民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整个华星电子厂七个车间的汇总报表。
原本有零星黄色告警的数据栏，在短短五分钟内，全部被代表极致精确的绿色数据流覆盖。
“通知质检科。”赵敬民拿起内部电话。
“从明天早班开始，废品率容忍标准恢复到万分之一，所有工件尺寸偏离一微米直接按不合格处理，扣除计件工资。”
挂断电话，赵敬民看着窗外厂区的路灯。
算力卡脖子的日子结束了。
他不知道韩栋用了什么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了产能瓶颈。
但他明白，跟着这套系统走，华夏的机械制造在精度上已经彻底甩开了合资厂几十条街。
同一时间，在纵横交错的国道网络上。
泰山物流车队的驾驶员们，也察觉到了车辆细微的变化。
刘大柱驾驶着泰山重卡行驶在赣省的盘山公路上，车厢里满载着精密机电产品。
车厢底部的电控空气悬挂，发出细微的充放气声音。
车载盘古终端的屏幕上，绿色的信号格全部处于满格状态。
【大同节点已接管底盘主动减震系统。】
【前方四公里处出现路面塌陷导致的非规则减速带，预计降低车速至三十五公里，燃油喷射压电阀将执行微量闭断操作。】
刘大柱没有踩刹车，他握着方向盘，感觉到车辆动力输出平缓过渡，发动机转速自然下降。
底盘悬挂自动变软，吸收了碾过坑洼路面产生的剧烈震动，货厢内没有传出任何物品碰撞的声响。
油耗监控界面上，百公里瞬时油耗数字，从十九升降低到了十七点八升。
系统不再采用本地固化策略，而是结合实时的坡度、载重、路面摩擦系数进行动态算力分配。
物流底座的效率再次被拉到了极致。
燕京超算主控室内。
韩栋看着各条战线传回来的绿灯反馈，算力危机的阴霾被彻底吹散。
目前三十五万台服务器的物理性能，不仅完美承接了启航现有的全部工业和交通请求，冗余度更是高达百分之四百。
这意味着盘古系统拥有了庞大到奢侈的空闲算力池。
韩栋转过身，看向只剩15.3%负载的燕京主节点数据条上。
“佳杰。”
“在。”
陆佳杰从兴奋中回过神。
“燕京主节点的全部空闲算力，执行物理封锁。”韩栋下达了新的指令。
“从现在起，主节点只承担全网的核心调度中枢功能。
剩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算力空间，单独划拨给072工程专用。”
陆佳杰神色一凛，立刻执行操作。
“燕京主节点算力池隔离完成，分配最高权限至军工科研通道。”
韩栋看向袁珊。
“通知大兴基地的陈建业主任，以及航天动力研究所的钱致远院士。”
“盘古的算力通道已经清理干净，科工委下发的第四代特种耐高温陶瓷基复合材料、T3级无氧铜提纯配方、钨钼合金微观掺杂矩阵模型，全部数据文件允许上传。”
袁珊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通知已发送，大兴基地军工专线确认开启。”
韩栋规划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让钱老他们把新材料的分子级烧结建模，在燕京主节点跑起来。
不用考虑资源占用率，直接推演出这些材料在三万转干切削下，内部晶格变化结构。”
解决算力危机，从来不是韩栋的最终目的。
天枢计划铺垫的一切，是为了将启航的重工业制造能力，推向一个前人无法企及的高峰。
072工程的下一代燃烧室身管和涡轮泵加工，需要抗击三千度以上的高温和巨大的内部压力。
传统的冶金熔铸手段已经走到了物理极限，报废率极高。
韩栋要用庞大的算力，在计算机的虚拟空间里进行几千万次的材料配比和烧结实验，找出那个完美的数据解，然后再将其变成实物。
……
航天动力研究所的地下保密机房内。
七十二岁的钱致远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接入盘古网络的保密终端前。
他身后的韩蕊正在核对技术参数卷宗。
“老师，大兴基地的专线信号全通了。”韩蕊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网络状态。
“燕京主控端分配给的专属算力池已就位。”
“把第一组钨钼合金掺杂配比数据输入系统。”钱致远推了推老花镜。
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
庞大的材料学公式、热力学方程、金相组织结构数据，化作数据洪流涌入盘古的超级计算机组。
燕京主节点的CPU负载，瞬间从百分之十五拉升至百分之六十。
十分钟后，屏幕上生成了一份极其复杂的三维晶格结构图。
伴随而出的，是一份详尽的理论物理性能报表。
钱致远盯着屏幕上的结果。
抗压强度提升百分之七十二，耐高温极限推高至三千四百度，微观疲劳裂纹扩展速度趋近于零。
这是一种完全打破传统冶金学认知的合金结构！
按照现有的工业生产理论，这种金属根本无法被铸造出来。
“这种晶格排列要求，在冷却定型的那零点零五秒内，执行一百二十次不同温度梯度的精确变温处理。”
韩蕊看着参数表，惊诧的说道。
“传统的恒温热处理炉，绝对做不到这种控制精度。”
“传统热处理炉做不到，但如果用盘古系统控制高频感应加热线圈呢？”钱致远指着屏幕最下方的一行建议加工方案。
那是盘古系统结合天工机床的硬件参数，给出的唯一物理实现路径。
利用盘古系统进行微秒级别的电力分配控制，结合三万转极速干切削产生的高频热点，直接在加工过程中完成材料内部的组织相变。
“他在用算力颠覆基础材料学。”钱致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如果这种特种钨钼合金能被天工机床切出来，不仅072的涡轮泵问题解决了。
这种技术降维应用到民用领域，新一代昆仑轿车的底盘强度将提高一倍，重量却能减轻百分之三十。”
燕京的夜色深沉，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大兴基地的工程兵依然在围墙外巡逻，西南水电站的大坝奔腾着江水，戈壁滩的狂风吹拂着叶片。
庞大的机器轰鸣声中，一张无形的数据大网已经将这片大地上最顶尖的工业力量，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天枢并网，宣告了算力短缺时代的结束。
而在前方等待着的，是一场更加剧烈的材料与机械的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