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刻对准设备是最核心的瓶颈,目前启航的光刻设备全部由东莞华星电子厂的精密组装线总装。
我上周问过赵敬民,华星的组装线排期已经排到二十一天后。”
“也就是说,即使厂房在四十八小时后搭好,光刻设备最快也要二十一天才能到位,新产线在这二十一天里是空转的。”
韩栋沉思片刻。
“沈厂长,光刻对准设备的核心部件是什么?”韩栋平稳的说道。
沈志远不假思索:
“两大件,高精度光学镜组和超精密直线导轨。
光学镜组由六片特种石英玻璃透镜组成,每片透镜的面形精度必须达到纳米级别。
直线导轨的直线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微米,否则掩模与晶圆的对准偏差会直接导致电路畸变。”
“这两个部件的加工,用天工七号能不能做?”
“能。”沈志远回答得很干脆。
“天工七号的主轴精度,和盘古系统的实时补偿能力完全覆盖。
华星的组装线排期长,不是加工能力不够,是那些天工机床正在生产汽车变速箱壳体和差速器齿轮,占满了工时。”
“我知道了。”韩栋挂断电话。
沈志远拿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放下。
他认识韩栋三年,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
东莞,华星电子一号分厂。
凌晨四点整,厂长赵敬民的手机响了。
他睡在厂区宿舍的单人床上,闹钟设在五点半,被提前叫醒让他本能地坐直身体。
“赵厂长,韩总指令。”袁珊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
“三号重型车间立即停止当前所有汽车零部件订单,三十台天工七号加工中心全部切换任务,转产芯片制造设备的光学镜组基座和超精密直线导轨。
加工图纸已通过盘古企业端推送至您的终端机,汽车零部件订单分流至长三角的协作代工厂,盲切模式覆盖。”
赵敬民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
“袁总,三号车间正在加工的那批变速箱壳体,是泰山轻卡下周的总装用料,一共一千二百件,目前完成了八百件,剩四百件。”
“协作厂的产线今天上午八点接手,盲切模式下公差放宽到三微米以内,不影响总装。”
“明白。”
赵敬民挂了电话,拉开门冲向三号车间。
厂区的水泥路面被路灯照得发白,远处一号车间和二号车间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夜班工人正在里面操作机床。
三号车间的灯也亮着,三十台天工七号加工中心排成两列,正在切削变速箱壳体。
赵敬民推开车间的隔离门,值班车间主任李诚迎上来。
“李诚,三号车间全线停机。”
李诚脚步一顿。
“赵厂,现在?”
“现在。”
赵敬民拿出自己的密钥卡,插入车间总控台的卡槽。
他输入一串密码,总控台屏幕弹出确认框:
【三号车间任务终止确认,当前工序:变速箱壳体,剩余400件,是否中断?】
赵敬民按下确认。
三十台天工七号的主轴几乎同时降速。
液压夹具松开工件,刀架退回原点,三十块屏幕上,蓝色的本地参数包图标同时熄灭。
三号车间安静下来。
夜班操作工们从各自机位上抬起头,看向赵敬民。
十二名操作工,有男有女,都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手上戴着劳保手套。
“所有人不要离开工位。”赵敬民站在通道中间。
“任务切换,新图纸正在下发。”
他走到总控台后方的企业级终端机前,登录盘古系统。
文件传输栏里,两份加密图纸包已经静静躺在下载列表中。
第一份:光刻对准设备核心光学镜组基座。
材质:航天级铝硅合金。
加工精度要求:面形轮廓度0.003毫米,表面粗糙度Ra0.02微米。
第二份:超精密直线导轨。
材质:特种钨钼合金渗碳钢。
加工精度要求:直线度全长800毫米内偏差不超过0.5微米,滚道表面硬度HRC62以上。
赵敬民看完精度要求,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这两个零件的加工难度,比汽车变速箱壳体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变速箱壳体的公差要求是十五微米,盲切模式下放宽到三微米也绰绰有余。
但眼前这份图纸,要求极高。
这种精度,盲切模式不可能覆盖,必须接入盘古系统的实时算力。
赵敬民再次看向总控台屏幕。
三十台天工七号机床的状态栏里,连接图标正在闪烁,系统正在从本地模式切换回实时在线模式。
五秒后,三十块机床屏幕同时亮起绿灯。
盘古实时控制信号恢复。
数据流从燕京超算中心穿越链路,经过三座中继基站,抵达东莞华星电子厂三号车间的每一台天工七号加工中心。
赵敬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绿灯亮着,意味着燕京那边释放了足够的算力通道给这三十台机床。
他不知道韩栋从哪里挤出来的带宽,但他不需要知道。
“李诚,把图纸分发到各工位。”赵敬民拿起车间对讲机。
“前十五台机床加工光学镜组基座,后十五台加工直线导轨。
材料我现在去调配,原材料仓库里的铝硅合金锭和渗碳钢棒料上个月刚入了一批,数量够。”
李诚接过打印出来的图纸,快步走向第一台机床。
操作工王桂芬看了一眼图纸左上角的零件名称,光学镜组安装基座。
她不知道这个零件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她认识图纸上标注的公差数字。
0.003毫米。
她做了大半年的变速箱壳体,最严格的公差是0.015毫米,现在的要求比那个小了五倍。
王桂芬没有犹疑。她把毛坯安装进液压夹具,确认夹紧力矩,退到安全距离,按下启动键。
屏幕右上角绿灯稳定,盘古系统接管了所有切削参数。
主轴加速至一万两千转,刀具以每分钟300毫米的进给速度切入铝硅合金。
激光探头每秒闪烁上万次,将微米级的形变数据传回燕京。
金属切削声在凌晨的车间里响起来,不是此前加工铸铁壳体时沉闷的嘎嘎声,而是铝合金特有的清脆长音。
赵敬民站在通道里,看着三十台机床同时运转。
绿灯整齐排列,数据流在看不见的链路上高速穿梭。
他掏出烟,想了想,没点。
车间里不能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