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跟我去试试你的新义手?帮我做点事。
那儿多半盘踞着某位外神的爪牙,而我——看那群外神不爽很久了。”
米莉森活动了一下义手,银灰色的义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关节灵动自如。
“我没有拒绝您的理由,”
她的语气平静坚定:
“那本就是我唯一能报答您的方式。”
路明非一听“报答”两个字,又觉得脑袋发胀。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码归一码。我送你金针,给你义手,是一回事。你要为我效力,又是另一回事。”
他摆了摆手:
“现在我请你出手,就得按委托的形式来。”
米莉森听了,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她在外旅行时,曾听说过史东薇尔的骑士最重誓言。
他们会与需要帮助的人立下约定,收取报酬,替人完成心愿。
那委托之人所出报酬只需是力所能及之物,而骑士们所行之事亦是力所能及之事。
听说这已渐渐成为一种风尚,流行于路明非领土的各地。
不挟恩图报,不以恩义相挟,彼此以平等的姿态立约——这便是那位史东薇尔之主的规矩。
“那么,”路明非点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你便替我肃清风车村的外神使徒。
我会予你一柄新的武器作为报酬,如何?”
米莉森微微一愣,想起路明非刚才看那柄曲剑时的眼神,那目光在她剑上密布的豁口和裂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带着一种不假掩饰的在意。
原来那时他便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
她说。
路明非却已经大步朝前走去,背对着她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喊道:
“愣着干嘛?难不成堂堂流水剑士,还要我背你不成?”
米莉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一路上,路明非向她讲起自己在西侧两个村庄的所见所闻。
那些被扒了皮的村民癫狂地跳着舞,眼瞳空洞,嘴里反复发出诡异的笑声,以及村庄深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气息。
“你有什么想法没?”
他偏头问她。
米莉森认真地想了很久,最终只是摇头。
她毕竟是第一次出门旅行,过去虽是贤者格威的义女,但从猩红沼泽中醒来后,已忘却了过去大部分的事情,算是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也就是说,论文盲程度,她和路明非五五开。
路明非看她那一脸认真的茫然,忽然乐了。
“得。”
他说:
“那咱俩只能见招拆招,并肩子上了。”
“和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米莉森真心实意地说道。
路明非却不乐意了。
“别说什么荣幸不荣幸的。”
他嘟囔着,伸手揉了揉后颈。
“这种话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其实我还是怀念你们跟我好好说话的样子,现在一个两个都对我毕恭毕敬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
在路明非眼里,他们从来不是什么下属。
涅斐丽、罗杰尔、瑟濂老师,还有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女剑士——他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战友。
他们可以尊敬他,却不必摆出低人一等的姿态。
就像拉卡德的骑士那样。
拉卡德还是英雄的时候,他们追随他,将信念与荣耀寄托于那位正义的判官。
而当拉卡德堕落为亵渎的怪物,那些骑士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挥舞刀剑与长矛,凭自己的意志去阻止昔日的君主。
骑士与君主互为倚仗,虽为君臣,却各自是独立的个体。
路明非想,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被力量腐蚀,被权力扭曲,变成了又一个需要被讨伐的王——那他很乐意死在自己的骑士手中。
他求之不得。
很快,他们便到达了风车村多明努拉。
这里比起路明非之前去过的那两个牧场要大得多。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着风车,木制的叶片在风中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木雕的小像摆满了各处,竖在台阶和道路上,身上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编织的花环。
到处都是舞娘。
她们头戴鲜花,身着蓝色罩袍,在风车下、在巷道间、在广场上快乐地舞蹈。
裙摆旋转,赤足踏地,嘴里哼唱着某种诡异而欢快的旋律,仿佛神的孩子们在无忧无虑地嬉戏。
但她们的眼眶中却空空荡荡,没有神采,没有意识,只有一片虚无。
米莉森跟随路明非走入村庄,警惕地环顾四周,义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
偶尔,他们在狭窄的巷道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舞娘。
对方摇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怪笑,周围所有的人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同样空洞的眼眶对准他们,然后毫不迟疑地挥舞手中的武器扑了上来。
米莉森也不会手软。
她在战斗中不时瞥一眼路明非的背影,发现那个男人在挥剑之余,目光始终在村庄各处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拼凑某种拼图。
他在思考。
于是她便守住他的后背,让他在尸骸与血污中安静地完成推演。
路明非渐渐发现了村庄的一些特点。
那些舞娘手中挥舞的武器,细看之下,苍白而粗糙,形状微微弯曲——那是用人骨磨制的。
骨刃上坠着彩布与鲜花,用细细的麻绳缠绕,被打扮得像是一件件庆典用的道具。
而这些武器显示的名字,无一例外,都带着“庆典”二字。
多明努拉。
这个叫多明努拉的地方,似乎正在举行某种庆典。
而这“庆典”——
路明非的眉头越皱越紧。
“路明非大人。”
米莉森忽然呼唤他的名字。
路明非回过神来,快步走向她所在的方向。
少女正蹲在一处墙角边,面前跪着一个虚幻的白灵。
那是一个舞娘模样的魂体,浑身微微发颤,匍匐在地上,嘴里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音节:
“噫……听到庆典的歌声了……不要……不要剥我的皮……”
两人沉默着。
“所以,所谓的庆典,就是‘剥去人皮’的仪式。”
米莉森紧蹙着眉头,声音有些低沉。
“而那些穿着蓝衣服的舞娘手里拿的小镰刀。”
路明非也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舞蹈的身影:
“是用来放干人血的。她们剥皮之前会先用小镰刀割开血管,让血流干——这样皮才好剥。”
路明非抬起头,望向村庄东边。
山脊的另一侧,是竖满了风车、飘着焦臭浓烟的牧场。
“而那东边的风车牧场,”他说,“是用于焚烧剥皮结束的尸体。”
风车仍在吱呀吱呀地转着,舞娘们仍在舞蹈,欢笑声在四处回荡。
一男一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庆典,手持染血的剑刃,打破和谐的氛围。
然后,在那庆典的终点,他们遇见了神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