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我期待着那一天。”
路明非笑着回应米莉森,心里却疑惑女孩为什么非得用这义手当赌注,毕竟她拿到义手过了还不到五分钟呢。
可被交界地日渐熏陶,脑回路笔直地像是手里风暴双剑的准王大人哪里会猜到,在女孩心里,这义手已是与她性命等同。
赌上义手,意味着女孩赌上了一切。
交界地的战士素来如此,红发的女剑客虽是女身,但身为战士的意志和骄傲却不比交界地任何一位战士要差。
独臂的女剑客得到义手,便等不及要以这只新得的手臂演练剑术。
这手本就是她的惯用手,只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缘故被斩断了,之后只好用仅剩的独臂挥舞曲剑。
尽管米莉森天赋卓绝,但实力终究不如以往。
如今断臂“失而复得”,且无论力量、速度都远胜以往,她自然按捺不住心绪,想要尽早适应,好早日完成旅途,以报答路明非。
路明非则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着米莉森舞剑。
起初,他只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
米莉森的剑术他见过不止一次,细密缠绵,迅捷无双,剑锋划过时带出的弧线流畅,像是山涧里的水流。
但那时候她只有一只手,腰部的发力要比常人重上许多,如今惯用手回来了,且比原装更灵巧,过去被断臂束缚住的剑招正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在路明非眼中,米莉森的剑法越来越轻盈,步子也越来越敏捷,曾经的连续斩击终于被完整地施展出来。
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给她鼓个掌。
但看着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他的心神被那剑术彻底吸引住,一点点完全投入了进去。
那不仅仅是一种精妙的剑术。
她的每一剑都遵循着某种极深极隐晦的规律,一招一式间,仿佛有一套看不见的法则正在她周身缓缓展开,回应她挥出的每一道轨迹。
正如那个沉默寡言的战技大师在火山官邸的房间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的感应,是你最强的天赋。不要只用它来寻找敌人,用它来感受战技的本质。”
于是,路明非感受到了。
那绝不仅仅是一种技巧,或者说它也确实是一种技巧,但已接近本源。
奔流不息,切忌流连——那剑法仿佛在这样对他说。
他疯狂地学习着那神秘的韵律。
这不是凡人能创造的剑术,这是“律法”——
被留在剑招里的、活着的律法。
这并不难学,因为创造它的人仿佛便抱有这样的意愿,试图将这真义传递给世人,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
米莉森习练完自己的剑法,觉得心中轻松又畅快。
在过去未断臂时,她也是如此刻苦地磨砺剑术,如今终于找回过去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男人。
她抬起头,正要向路明非展示她刚刚重新掌握的那些连续斩击,却看见那个高大的褪色者正盘膝坐在枯树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刚才挥剑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描摹某种轨迹。
“路明非大人?”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路明非眨了眨眼,意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了回来。
他盯着少女,忽然问道:
“米莉森,你这套剑法,是谁教你的?”
米莉森微微蹙眉,认真想了想。
“……没有人教。从我在盖利德的猩红沼泽中醒来,我就知道该怎么挥剑。
它一直在我的身体里。
过去我以为这只是肌肉的记忆,现在想想,或许那是源于........”
源于玛莲妮亚,那个和她有着某种特殊关联的神人。
“真是了不起的剑术。”
路明非由衷地称赞道:
“过去我曾听师父说过一些逸闻:游牧民族剑士们的祖先,那盲眼的蓝衣剑士曾以流水般的剑术战胜并封印了腐败女神。”
说到这里,路明非顿了顿,感慨道:
“那时候我只当老头子又在放屁,仅凭一套剑术怎么可能封印神祇?
现在想想,是我见识太浅,以为群殴赢了葛瑞克就是天下无敌,其实那又算得了什么?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卿,我或许凭蛮力能在英雄中排的上名号,但对上那些真正的天才却只能吃尾气了。”
米莉森眨了眨眼,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
“总之,这是一套了不起的剑术。”
路明非向女剑士解释起来:
“勤加练习的话,对猩红腐败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倘若你能悟到真义,说不定体内的猩红腐败便再也不能困扰你了。”
米莉森有些不解:
“真意?您是说剑术中的含义吗?”
路明非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这人有个毛病——打起架来脑子清楚,但要他把战斗中悟出来的东西用嘴巴说出来,那简直比让他去跟拉卡德再打一架还费劲。
他索性伸出手,示意米莉森把剑递给他。
米莉森毫不迟疑地将曲剑递了过去。
路明非接过剑,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从米莉森的剑法里捕捉到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流转,然后挥出了三剑。
每一剑都不快,但每一剑的轨迹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韵律。
那不是他在释放什么力量,那是他借由剑锋在描摹他从她身上学到的那两个字——“流水”。
奔流不息,切忌流连。
米莉森震惊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她不是没有见过路明非挥剑,在古遗迹断崖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他的剑法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但现在,他挥出的每一道轨迹,都在重现她刚才舞剑时的韵律。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米莉森那副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教一位无双的女剑客剑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米莉森可是正儿八经的流水剑士。
他赶紧把剑递还给她,挠了挠头。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不。”
米莉森接过剑,用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低声喃喃。
“您才是真正的天才。”
路明非偏过头。
“什么?”
米莉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细密的豁口。
路明非的目光也落在那柄曲剑上。
这剑已经磨损得厉害了,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是猩红腐败侵蚀留下的焦痕,有些是挥砍之后留下的磨损。
这剑本就不是什么非常优秀的兵器,只是贤者格威赠予自己义女的、大概是某位瑟利亚工匠的作品。
它陪伴她从盖利德的猩红沼泽走到这里,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挠了挠头,心想如果直接送她一柄新剑,这姑娘大概又要觉得亏欠——她的自尊心太强了。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追寻玛莲妮亚的足迹,对吧。”
米莉森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要去日荫城咯?你那只义手我就是从日荫城捡的。”
路明非咧嘴一笑:
“正好。到日荫城一路上都很顺畅,费不了什么时间。既然这样——”
他转过身,朝风车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米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