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座上那个人。
金色的光晕在葛德文周身缓缓流淌,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落在一尊古老的雕像上。
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像一泓深潭,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欢。
“是因为死亡么?”
路明非问。
葛德文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像是一位画家的手,而不是握过剑柄的手。
然后他微微点头。
“是的。”
他抬起头,看向路明非,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对面那个男人的影子,也倒映出身后那片无边的灰色虚空。
“如你所见,我已经在死亡的领域当中了。它们在不停地侵占我,试图同化我的意志。”
“即使我的挚友不顾一切地与它争斗。”
“可仅凭一头古龙和一个失去灵魂的半神,是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它的。”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虚空。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
路明非问。
葛德文微笑着说道:
“因为我是黄金的子嗣。”
“律法在我的血管中流淌。
我是女神玛莉卡的儿子,我与黄金树紧密相连,就像树根和泥土的关系。”
“我死后,我的亲人们为我建了宏伟的墓穴,把我葬在树根下,想让我归于黄金树。
黄金树也想接纳它的子嗣,这是它的本能。”
他顿了顿。
“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我的肉体没有死去,我的意志还有留存。”
葛德文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伤和愤怒,很是平静。
“留存在我体内的那一半命定之死,顺着黄金树的根须,蔓延到了整个交界地。”
“而我本人,则成了死亡的眷顾者。”
“因为……”
他轻声说。
“我本就深得这个世界的喜爱。”
他笑了笑。
不知怎么的,路明非觉得那笑容有点悲伤。
像是说:你看,世界就是这么喜欢我,连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你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路明非看着葛德文,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就这样散漫地聊着天。
“开始是有的。”葛德文说,“愤怒。不解。悲伤……”
他顿了顿。
“但命运剥夺了我的一切,却给我留下了唯一的东西——时间。在漫长的时间里,我思考了很多东西,渐渐也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的目光微微偏转,投向远处那片灰色的虚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永恒的雾霭缓缓流动。但他看着那里,像是在看一场漫长的电影,看无数的人来来去去,看无数的故事起起落落。
“这是一场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悲剧,也是无法阻挡的悲剧。有人在为交界地做出自己的努力,有些人被野心之火焚烧自己……”
他笑了笑。
“我原谅他们。这是神将落幕的时代,他们未必会获得比我更好的结局。”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因为葛德文的死去而悲伤,会用各种方法试图将他救回来。
包括那些史东薇尔城里的骑士们。
他们对黄金树的统治并无归属感,甚至有些憎恶,但每个人说起那位黄金长子,却无不缅怀他的仁德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