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开始坠落。
周围的灰色天穹开始碎裂。
那些水潭、嶙峋的岩石、弗尔桑克斯庞大的躯体,都像褪色的水墨画一样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数细小的、腐烂的、无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缠绕上他的四肢,裹挟住他的躯干,攀附上他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表层渗透,侵入血肉,钻入骨髓,最终侵蚀灵魂。
死亡。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的情感开始迟钝,他的意志开始动摇。
仿佛体内有什么构成“自我”的东西,正在被缓慢而不可逆地溶解。
记忆像褪色剥落的古老画卷,一幅接一幅地从意识深处消散。
他想起史东薇尔高耸的城墙,想起老骑士递给他佩剑时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想起瑟濂老师,想起涅斐丽,想起罗杰尔……
随后,那些鲜活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边角卷曲,最终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情感像干涸的溪流,一点一点地枯竭。
对故乡的眷恋,对伙伴的信任,对那些逝去生命的悲悯,所有温热的情绪都在飞速流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意志则像风中残烛,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他试图抓住什么,试图记住什么,试图坚守什么。然而那些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无边的黑暗无情地吞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稀薄。
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古老羊皮纸,上面记载的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或许再过片刻,连“路明非”这个名字本身,都会彻底消散。
这是无尽的折磨。
路明非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些缠绕在弗尔桑克斯庞大身躯上的死气。
那头古龙,便是在这样的境地中,一次又一次地挣扎、怒吼、不屈地抗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片属于死亡的领域里,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永恒的斗争。
它就是这样感觉吗?
它就是这样坚持下来的吗?
路明非咬紧了牙关。
那些死亡的黑暗仍在侵蚀与撕咬,试图将他同化为这无尽虚空的一部分。
他的意识在剧烈颤抖,他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哀鸣,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继续向着更深处迈进。
古龙,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啊。
这个念头,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那些死亡的黑暗似乎感知到了他顽强的坚持,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叫与嘶吼,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地拖拽着他,试图将他拽入更绝望的渊薮。
然后,金色的光芒骤然涌入。
温暖自胸口某处悄然涌出。
金色的光如同潮水般奔涌而来,将那些死亡的黑暗悉数推开,将他的意识完全包裹其中。
它从他的掌心流入,沿着血管奔流扩散,顷刻间遍布四肢百骸。
那些缠绕上来的死亡之物,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退却,如同黑暗遇见光明,冰雪遇见暖阳。
路明非曾不止一次感受过这种力量。
第一次是接纳大卢恩伟力的时候,第二次是吞噬龙母桂奥尔心脏的时候。
这感觉,像是有人在无边的黑暗中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是梅琳娜的力量在守护着他,引领他穿越这片死亡的国度。
那些死亡的黑暗依旧在咆哮。但它们无法侵入。
那层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死亡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死亡所蕴含的情绪:愤怒,绝望,还有悲伤。
原来死亡也会悲伤。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闪过。
随后,金色的光芒开始散去。
它逐渐变得稀薄,变得透明。
路明非睁开了双眼。
他站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周围是无垠的虚空,呈现出一种凝固的灰色的雾霭状。
遥远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光,极其微弱,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