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病。
这个理由用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放在孝道大过天的大明朝,没有人会在明面上驳他。
奏折写完封好,交给信使走驿路急递京师。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亲兵头领。
“点一百人。今夜出发。走海路。“
亲兵头领没有多问一个字,点了一百名最精锐的嫡系亲兵,连夜登上了一艘快船。
一百人。
这个数字是郑芝龙仔细掂量过的。
太多了......几百上千人浩浩荡荡地从广州开回福建,沿途的卫所和水寨都会看到,消息一传开便是“郑提督调兵回闽“,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猜测和麻烦。
太少了......万一回去之后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糕,手边没有可用的人便是被动了。
一百人刚刚好,不显眼,可一百个百里挑一的嫡系精兵,在必要的时候足以控住安平郑府的任何场面。
他不确定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但他宁可多备一手也不愿措手不及。
快船在珠江口吃了两天的逆风,第三天转了顺风,一路北上。
沿途经过潮州、漳州,不靠岸、不补给、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第三天黄昏时分,安平的海岸线出现在了船头的正前方。
夕阳把整片海面烧成了暗红色,安平镇的轮廓在那片暗红中像一座黑色的剪影......低矮的民房、高耸的郑府大宅的飞檐、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
郑芝龙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熟悉的海岸线,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从崇祯元年开海到现在,七年。
七年间朝廷在海贸上挣了多少银子?他不知道确切数字,但粗略估算不会少于三四千万两。
这笔银子撑起了朝廷这几年的大半开销......练新军、修城防、造火器、打暹罗、养辽东的边军。
没有海贸的税银,朝廷拿什么干这些事?没有他郑芝龙的船队保障航路安全,海贸的税银从哪里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可他也不是不知道皇帝的手段。
朱由检,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敬畏,也不是单纯的忌惮。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海上遇到的一股深水暗流,你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的力量大得可怕,可你看不见它的形状、摸不透它的方向,你只能凭经验和直觉去应对,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敬它三分!
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郑芝龙酒感觉皇帝的目光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郑芝龙有一个瞬间的恍惚......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前,而是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面前。
那种感觉跟他第一次驶入太平洋深水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平静的海面底下是万丈深渊,你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
……
如今,盐政的棋落了。织造的棋落了,海关的棋正在落。
下一颗......
郑芝龙不愿意想下去。
快船靠了岸,一百名亲兵鱼贯而下,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暮色之中。
他没有去看母亲。
奏折上写的是“母病侍汤“,可到了安平,他连郑府大宅的门都没进......径直拐向了东面两条街外的一处宅院。
那是郑芝凤在安平的住处。
不算大,三进的院子,前院做客厅、中院住人、后院是账房和库房。
院门口站着两个家丁,一脸困倦的样子,显然没有料到郑芝龙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郑芝龙翻身下马,直接推门进去了。
两个家丁刚想拦,看清了来人的脸,吓得腿一软,齐齐后退两步垂手低头不敢出声。
亲兵头领带了二十人跟进院子,其余八十人分散把守前后左右四条街的路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郑芝凤在中院的书房里。
他正就着一盏灯看什么东西......大约是账本,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抬起了头,看到走进书房的人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兄、兄长?你怎么……“
郑芝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凉的......也没在意。
“我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外头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兄弟坐下来聊聊。“
郑芝凤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他竭力控制着不让抖动蔓延到上半身。
“兄长从广州回来的?暹罗那边......“
“暹罗的事完了。“
“那、那是好事。兄长一路辛苦了,要不先回府歇歇?伯母那边......“
“不急,先聊。“
郑芝龙放下了茶杯,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这双眼睛在烛光下看上去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郑芝龙虽然威严,但眉目之间总有一股海上枭雄特有的豪迈和随性......他是那种能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也能在酒桌上跟部下称兄道弟的人。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豪迈也不是随性。
是审视。
沉甸甸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郑芝凤被这双眼睛盯了不到三息便败下阵来,他不敢对视,目光挪到了桌上那盏灯的灯芯上。
“兄长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好,那我直说。“
郑芝龙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可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郑芝凤心里发毛。
“三件事。“
“第一,这些年泉州和厦门的海关,你到底捞了多少?“
“第二,族里头还有谁的手不干净?“
“第三,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什么信?“
前两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郑芝凤的脸色是白的。
白里还带着一丝侥幸......也许兄长只是听到了些风声来敲打敲打他,也许事情还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严重。
第三个问题砸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那封信。
那封信是他在半个月前写的,写了之后交给心腹家仆黄七从泉州送往安平......可黄七一去便没了踪影。
音讯全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在泉州派人沿海路搜寻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最坏的可能......黄七被人截了,信落到了别人手里。
可他一直没有确认这个猜测。
他不敢确认,确认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太可怕了。
他选择了逃避......像一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告诉自己也许黄七只是遇到了风浪、也许船翻了人淹死了、也许信沉到了海底再也不会被人看到。
此刻郑芝龙问出了那三个字......“什么信“......他的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兄长知道了。
虽然兄长未必知道信的内容......信是被截走的,按理说兄长没有看到......可兄长知道他写了一封密信、知道信使失踪了、知道这封信大概率落到了不该落到的人手里。
这就够了。
“兄长……“他的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的声音,“那、那封信,只是跟兄长报个平安,没什么要紧的......“
“报平安用得着派心腹走海路密送?“
“那是......弟怕驿路上不安全......“
“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你到底写了什么?“
“真没什么!就是......就是说近来朝廷查案查得紧,弟、弟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
“你如果只是担心,写封信说'兄长我有点担心',用得着让黄七偷偷摸摸地走海路送?用得着让黄七失踪之后你在泉州派人搜了三天?“
郑芝凤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郑芝龙说了一句话,声音依然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芝凤,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扯皮的,你跟我说实话,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跟我打马虎眼......“
他没有说“打马虎眼“之后会怎样。
不需要说。
郑芝凤太了解他这个兄长了。
郑芝龙这个人有一个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的特点:他不威胁人。
他从来不说“你不听话我就怎么怎么你“这种话。
他只会很平静地给你一次机会,你抓住了,万事好说。
你没抓住......那就没有第二次了。
“我再问一遍。第一,捞了多少。“
郑芝凤的嘴唇动了动。
“没、没多少。都是行规……常例而已……“
“多少?“
“十几万两……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七年,两个海关,你跟我说二十万两。“
“……“
“芝凤。“郑芝龙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变狠了......是变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叶子底下是万丈深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方绍庭灭三族......你听到了吧?沈世成灭三族......你听到了吧?当今天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他杀盐商杀了三千,转头又杀了两千。五千条人命,你觉得皇帝杀不到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