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站在珠江口的高台上,看着最后一批暹罗战俘被押下船。
广州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腥咸的潮气吹过来,黏在人身上,擦不干也甩不掉。
码头上乱糟糟的,卸货的水手搬运军械的民夫看押战俘的士兵,三股人流搅在一处。
号子声、吆喝声、铁链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暹罗之役已毕。
这一仗打得不算艰难。
卢象升统领的南征大军以陆路为主攻、郑芝龙的船队从海路包抄,两面夹击之下暹罗被灭简直轻松无比。
郑芝龙在这场战事中出力不小......他的船队封锁了暹罗湾的全部出海口,切断了暹罗与南洋诸国的补给线路,等于把暹罗人困在了自己家里活活饿软了。卢象升在给朝廷的捷报中对郑芝龙的配合颇为肯定,用了海路断其外援,功不可没的措辞。
郑芝龙对这八个字不甚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暹罗湾打通之后,从广州经暹罗到满剌加的航线便彻底畅通了。
这条航线上跑的不仅仅是朝廷的水师,更多的是商船,他的商船。
暹罗的稻米、宝石、象牙、苏木,满剌加的香料、锡块、犀角,这些东西运回大明能翻几倍的利。
仗是替朝廷打的,可生意是郑家的。
可最近这些日子,郑芝龙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像是海上跑船的人对风向的那种直觉......风还没起呢,可空气的味道已经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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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陆陆续续传到广州来的。
郑芝龙在京师、南京、福建各地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不是什么正经的情报系统......他没有东厂那种遍布天下的暗桩网络,也没有西厂那种训练有素的密探队伍。
他靠的是几十年经营海上生意积攒下来的人脉。
在京师,有替他跑关系、递银子、打听朝政风向的掮客,那些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认识,酒桌上的一句话、青楼里的一声叹息,往往比邸报上的官样文章值钱得多。
在南京,有跟他做了多年生意的大商号东家,这些人自己就是江南商界的消息集散地,谁家出了事、哪个衙门换了人、最近什么货走俏什么货砸了手,他们比官府还清楚。
在福建老家,有族中的长辈和留守安平的心腹管事,这些人替他看着家业、照应宗族,顺带把地方上的风吹草动打听得明明白白。
这张网不如东厂西厂精密,但胜在分布广、扎根深。
那些人都是正经的商人或乡绅,没有任何官面上的嫌疑。
你查不到他们跟郑芝龙有什么情报往来......他们之间的信息传递藏在商业信函里、藏在生意往来的账单里、藏在走亲访友的家常话里,隐蔽得很。
第一批消息到的时候,郑芝龙没什么感觉....方绍庭灭三族。
郑芝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水寨的帅堂里跟卢象升的参将商量暹罗善后事宜。
传信的是一个从泉州来广州贩丝绸的商人......他的消息渠道之一......趁着来水寨送货的机会附了一封私信在货单里。
信写得隐晦,只说“两淮盐务出了大事,方某满门抄斩“。
郑芝龙看完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把信揣进袖子里,继续跟那参将谈善后的事,等人走了,他才独自坐在帅堂里想了一会儿。
方绍庭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盐是盐、海是海,两条路子上的人平时没什么交集。
他跟方绍庭甚至没见过面,可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灭三族。
皇帝对盐政动了真格的。
几天后,第二批消息到了。
沈世成灭三族。
陆潜之灭三族,三处织造局主官全部落网。
然后是蔡仲......三族男丁斩首改为流放充军,女眷幼童免罪释归,发往云南永昌卫。
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是有人在往一口锅里不停地加柴火。
每加一根,火便旺一分。
郑芝龙开始不安了。
这种不安不是害怕。
郑芝龙这辈子真正害怕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那种越到绝境越冷静的人。
可此刻的不安跟战场上的不安不同。
战场上的危险是看得见的......敌人在哪里、有多少船、装了什么炮,你看清了便能应对。
可朝堂上的危险是看不见的。
皇帝的刀在哪里?
朝哪个方向砍?
什么时候落下来?
你看不见,你只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去猜、去推、去嗅。
他开始嗅了。
盐政,织造局,这两条线皇帝杀完了。
下一刀砍谁?
他不是孙传庭那种读书人出身的巡抚,不会做什么精密的政策分析。
他的判断方式更原始也更直接......跟在海上判断风向一样,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皇帝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先盐后织造,由简入繁、由轻到重,每一刀砍下去都有前后的逻辑。
下一刀不会乱砍。
下一刀一定砍在一个跟盐政和织造局有内在联系的方向上。
什么方向?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盐......内陆的大宗商品税。
织造......出口导向的手工业利润。
这两样都是朝廷的大进项。那么还有什么是朝廷的大进项、同时又跟盐和丝绸一样存在巨大的腐败空间?
海关。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那一瞬间,郑芝龙的后背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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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日。
一封从南京发来的私信到了郑芝龙手中。
写信的人姓顾,是南京城里一家大商号的东家。
此人跟郑芝龙做了十几年的丝绸生意......他从江南收丝绸,交给郑家的船队运往马尼拉和长崎转卖,利润对半分。
两人之间的关系亦商亦友,信任程度很深。
顾东家在南京商界经营多年,消息灵通得很。
信不长。
夹在一份丝绸报价单的背面,用两人约定好的暗语写的——
近日松江海关内部似有异动。
几位在松江干了多年的老资历书办突然被调离了岗位,换上来的新人来路不明,不是本地人,口音像是京师那边的,行事作派也跟普通的海关书办不太一样......寡言少语,不跟人套近乎,成天在档案房里翻旧卷宗。
另外,顾东家从户部的一个老关系那里打听到,京师户部海贸清吏司近一个月来频繁地向各地海关调阅旧年账册的副本。
调的不是最近一两年的,是从崇祯元年开海以来的全部账册。
“不知何故。兄台身在远方,此事或与兄台无涉,然弟以为不可不察。“
郑芝龙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簌簌地落在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掉之后帅堂里重新暗了下来。
只剩桌上那盏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明一片暗的阴影。
松江海关换人。
户部调旧账。
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确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换人......也许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调旧账......也许是户部在做年终的例行审计。
放在平时,郑芝龙不会太在意。
可放在盐政和织造局的血洗之后......
他在海上那么多年,他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嗅觉,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海关换人......换上来的人“来路不明““像京师口音““成天翻旧卷宗“......这是什么人?这是查账的人。谁派的?要么户部,要要么安都府。
户部调旧账......从崇祯元年算起的全部账册......查这么远做什么?
年终审计只需要查当年的。
调七年的旧账,只有一种可能:倒查。
现在,同样的手法用到了海关上。
郑芝龙想到了泉州,想到了厦门,想到了......郑芝凤。
他坐在帅堂里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了一些,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像一座沉默的山。
一个时辰之后他站了起来。
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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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先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郑芝凤的......是给皇帝的。
准确地说是一份奏折。
以大明水师提督的名义上呈御览。
内容很简单:暹罗之役善后事宜已基本就绪,郑芝龙请旨回福建整顿船队、补充兵员,以备朝廷后续调遣。
附带提了一句“臣母近日偶感风寒,卧病安平,臣心甚忧,乞假回乡侍奉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