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庭,万岁爷让我带你一句话.....你若是肯好好说话,你方家三族之中老弱妇孺或可保全。你若是不肯说话……“
周全没有把话说完。
他站起身来,叫人把方绍庭拖了出去。
方宅这边虽然出了些波折但总归是拿下了。
真正流大血的地方不在城内。
城外的盐场才是那一夜的修罗场。
方绍庭豢养的那批私兵分散驻扎在扬州城外的五处盐场和仓栈中。
西厂封城的同时便派了人出去拿这些盐场。
周全的计划是先封城、再拿人、最后扫荡城外,一步步收网。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方绍庭的管家在主人被捕之前的短暂混乱中从后院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
这是西厂唯一的疏漏。
那个管家逃出方宅之后没有往城门跑.....他知道城门已经封了...他翻过了运河边的城墙跳进了水里。
运河水不算凉,此人水性又好,一口气游到了对岸,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城外最近的一处盐场。
盐场里驻着方绍庭的一百六十余名私兵,领头的是一个姓韩的老兵,早年在辽东边军中干过把总,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
管家把城里的变故一说,姓韩的当即便炸了。
他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为愚蠢的决定.....召集人手救方绍庭。
他派了快马去另外几处盐场传令,叫所有私兵即刻向此处集结。
同时又派人去联络方绍庭平日里交好的几个盐商,说朝廷要抄盐商的家了,试图裹挟这些盐商一起闹事。
消息传出去之后,两个时辰内便有将近四百人聚集到了这处盐场。
一小半是方绍庭的私兵,配着刀枪弓弩,虽不成建制却凶悍得很。
一大半是被蛊惑来的盐场盐丁和几个盐商家的护院打手。
这些人本来没胆子和官兵作对,可那姓韩的放出话说“朝廷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两淮盐商连根拔了,今日不拼命明日便是抄家灭族”,一群人在恐慌之下被裹挟着上了贼船。
天亮时分,这四百来号人乱哄哄地朝扬州城扑了过来。
他们在扬州城北门外撞上了从仪征赶来的镇江卫五百官军。
刘千户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敢有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这八个字是写在皇帝御笺上的,也是在周全出京前朱由检亲口对他说的原话。
周全把这八个字又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刘千户。
一群乌合之众对上五百正规卫所兵马,结局没有任何悬念。
---镇江卫的兵分了三路。
正面一路步卒结成横阵堵住了通往城门的官道,横阵之后是两排燧发枪手。
两排枪手身后还有一排装填手....三段击的阵法,前排射击、中排举枪待发、后排装填,轮转不息,火力不断。
左右两翼各展开了一队散兵,同样持燧发枪,呈扇面散开封住了两侧退路。
那姓韩的老兵一看这阵势便知道坏了。
他是辽东边军出身,见过火器。
可他见过的是老式的三眼铳和鸟铳....那玩意儿打一发要填半天,雨天受潮还点不着火,说是火器其实跟烧火棍差不了多少。
可对面那些兵手中端着的东西他没见过。
枪身比鸟铳短了一截,枪管上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枪口处嵌着一柄可折叠的刺刀。
没有火绳,没有明火,枪手们端着枪站在晨光中一动不动,两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前方,像两排死人的眼睛。
那种沉默比任何叫骂都更瘆人。
他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那些盐丁和护院看到官军的阵势早就腿软了,掉头便跑,自相践踏乱成了一团。
只有他手下那几十个真正的私兵老底子还在硬撑着....硬撑着也撑不出什么名堂来,手里攥着的刀枪弓弩在那两排枪口面前显得可笑而可悲,像是拿着竹竿去捅城墙。
刘千户给了一次机会,他在马上喊了三遍“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多数人跪了。
但那姓韩的和他身边二三十个死忠没有跪。
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自知罪无可赦跪了也是死,又或许只是边军老卒骨子里那股不肯弯膝的蛮劲在作祟....他拔了刀,嘶吼一声朝官军的横阵冲了过去。
身边那二三十人也跟着嚎叫起来,挥舞着刀枪朝前猛冲。
刘千户放下了举着的右手。
第一排枪响了。
沉闷而密集的轰鸣,像夏日里突然炸开的一声闷雷,只是比雷声更短促更暴烈。
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在晨光中炸开成一团翻滚的浊云。
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穿过了那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韩某人跑在最前面,铅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是穿了一件旧皮甲的....辽东退下来时带走的老物件,牛皮制的,当年能挡得住建奴的轻箭。
可铅弹不是箭矢。
那颗拇指大小的铅丸以人耳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钻透了皮甲、钻透了皮肉、钻碎了胸骨,在他体内翻滚变形搅烂了一切挡在路上的血肉脏器。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胸口猛推了一把,身子往后一仰,刀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了草丛里。
人砸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死了,可双腿还在凭着惯性往前蹬,靴子在泥地上刮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身边最勇悍的七八个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下了。
有的被打中了腹部,捂着肚子蜷在地上抽搐,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叫喊而是含混的呜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牲畜。
有的被打中了腿骨,整条腿从膝盖处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白茬茬的碎骨从裤腿里戳了出来。
铅弹打在人身上和打在木靶上完全是两回事.....它不像箭矢那样干干净净地扎进去,它是钻进去然后在里面炸开的,一颗铅丸能把方圆寸许的骨肉搅成一团烂泥。
第一排射完,齐步后退装填。
第二排枪手上前一步,举枪,击发。
又是一声齐响。
这一轮打的是那些还没倒下的人。
冲在后面的十几个私兵在第一排齐射时被前面同伴溅了一脸一身的血,有的已经吓傻了愣在原地不动了,有的下意识地弓起身子想躲.....可铅弹不长眼睛,也不会因为你弓了身子便绕着你走。
第二轮齐射过后又倒了五六个。
两轮枪响之间隔了不到五息的功夫。
从那姓韩的拔刀冲阵到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扑倒在地,前后不到半盏茶。
甚至称不上是一场战斗.....战斗意味着双方都有机会伤到对方。
可那二三十个挥着刀子往前冲的人,根本没有一个跑到枪阵面前三步以内的距离。
残余的人有的被铅弹打中了四肢趴在地上哀嚎,有的没被打中但被吓破了胆,扔了刀趴下来抱着头不敢动弹。
硝烟在晨光中缓缓散开,呛人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正面的步卒横阵压了上去,枪手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跟在后面。
没有人再需要拔刀..那些还能动弹的人看到一排排枪口缓缓逼近,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随着裤裆里的一股热流彻底消散了。
三下五除二,残余的抵抗者被尽数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地上躺了十三具尸体。
另有二十余人负伤。
其中被铅弹贯穿了躯干的几人伤势极重,随军的郎中看了一眼便摇了头...那种创口没有救的,铅弹在体内炸开之后留下的不是伤口而是一个烂洞,便是华佗再世也缝不回去。
这几人在当天下午便陆续断了气。
西厂这边伤了两人,是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踩了脚崴了,镇江卫无一伤亡。
这便是后来在扬州民间流传甚广的北门之变。
百姓们的说法自然是经过了无数次添油加醋的,什么官军开炮轰平了半条街,什么盐丁的血把城北的水渠都染红了,越传越邪乎。
可有一点百姓们没有夸张....那两排枪响的声音确实传出去了很远。
据说连扬州城南门外的渔民都听到了那沉闷的轰鸣。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听过那种响动,以为是打雷了。
等后来知道了真相才明白过来....那不是雷,那是朝廷在说话。
朝廷的话如今不再用圣旨和廷杖来说了,改用铅弹和硝烟来说了。
这种说法比圣旨管用,管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