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六部的血还没擦干净,两淮的血就先流起来了。
东厂在京师动手拿户部的同一天的寅时.....比京师早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扬州城东关街上已经响起了刀兵之声。
周全比魏忠贤先动的手。
这不是巧合,这是皇帝的安排。
朱由检在动这盘棋之前便想得很清楚:京师和外地必须同时动手。
若是先动了京师,消息传到扬州至多不过四五日的功夫。
四五日够方绍庭做什么?
够他烧账册、转银子、散家财、遣私兵、甚至弃官携金从海路逃往南洋...对于一个在两淮经营了五年,手下养着近千私兵,与海商番商都有深度勾连的人来说,四五日足够他人间蒸发。
所以不能给他这四五日,一天都不能给,一个时辰都不能给!
周全是二十八日出的京。
走的时候极为低调。
没有仪仗,没有公文,甚至没有走正阳门。
他带了十二个西厂的心腹从德胜门出城,扮作北上采买皮货的商人。
出城之后并不北上,而是绕了一个大弯子折向东南,在通州与预先等候在那里的另外三百八十余名西厂精锐汇合。
这三百八十余人是分批出京的,前前后后走了五天才全部到齐,有扮商人的,有扮脚夫的,有扮赶考举子的,三五成群混在官道上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四百人从通州登船走运河南下。
周全将他们分作八条船,船上装的是茶叶和瓷器,船头挂的是一家苏州商号的旗子。
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商船成百上千,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初四抵达淮安。
初六抵达扬州城外。
在扬州城北的一处废弃砖窑中,周全见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个人。
一个是西厂在两淮的暗桩头目,姓马,在扬州盐商圈子里潜伏了两年有余,对方绍庭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的宅子布局、他的私兵分布、他的日常起居、他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府,事无巨细全掌握着。
另一个是镇江卫的一名千户,姓刘,奉的是皇帝三个月前便下好的密旨,已经悄悄将镇江卫的五百兵马以夏季汛防操演的名义调至仪征驻扎,距扬州不过半日急行军的路程。
周全在砖窑中听完了暗桩头目马某的汇报,又对着一幅手绘的扬州城防图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方绍庭的私兵,眼下有多少人在城里?”
“不到两百,“马某答道,“其余的分散在城外的盐场和仓栈。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城里的约有三百。但.....”
“但什么?”
马某犹豫了一下,“这批人里头有几十个是从辽东和宣府退下来的边军老兵,真见了血的。“
周全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取出那道皇帝亲笔写的御笺展开看了一遍。
御笺上的朱砂字迹在七月的潮热中微微洇了些墨,但每一个字仍然看得很清楚。
他把御笺重新折好揣回怀中,抬起头来看着马某和那位刘千户,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马某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其中的分量。
周全说的是:“万岁爷的意思——愿意说话的,便好好说话。不愿意说话的,那就不用说了!”
不用说了是什么意思?
几天后,扬州城的人们知道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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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
扬州城六座城门同时关闭了。
不是那种到了时辰例行关闭的关法。
守城的兵丁被一群陌生面孔的人缴了械,铁锁上加了铁链,门闩上又顶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杠。
六座城门,每座门前站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人。
这些人穿的不是扬州卫的军服,也不是巡检司的号衣。
他们穿的是玄色短打,腰间挎刀,刀鞘上刻着一个“西“字。
西厂的人。
与此同时,扬州城东关街深处,方绍庭的那座十二亩大宅的四面围墙外,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两百余人。
他们是半个时辰前借着夜色悄然到位的,脚上裹了布,刀出了鞘,在围墙外蹲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声不出。
领头的便是周全本人。
夜空中挂着一弯残月,暗沉沉的月光洒在方宅高大的粉墙上,将墙头那一排黛瓦照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墙内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还有值夜家丁打更的梆子声。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很。
寅时整。
周抬了一下右手。
两百余人同时动了。
正门被一根临时赶制的撞木轰开。
两侧围墙上同时翻进去了几十个身手利落的影子。
后墙那边也没闲着.....三架简易云梯搭上了墙头,西厂的人像猫一样攀了上去翻了过去。
前后左右四面合围,水泼不进。
方宅里顿时炸了锅。
看门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扑倒在地,五花大绑堵了嘴拖到一边。
几条看家的大犬狂吠着扑上来,被迎面一刀一条地了断了。
前院、中院、后院,三路人马齐头并进。
火把亮了起来,将方宅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照得一片通红。
假山、回廊、碧池、并蒂莲——那些花了无数银子堆砌出来的风雅,在火光和刀光中显得滑稽而荒诞。
方绍庭的反应比西厂预想的要快。
他没有束手就擒。
事后周全在给皇帝的奏报中写道:“方犯闻变即起,未及穿戴而奔入后院密室,取出匕首一柄、火折子一枚。
其意有二,一为焚毁密室中之账册,二为持刃拒捕。
臣之部下破门而入时方犯已将火折子点燃掷向账册木架,幸部下眼疾手快以水瓮泼灭之,然仍有部分账页焚损。
方犯见火未起,转持匕首刺伤臣部下一人,后被制服擒获。“
这是写给皇帝看的公文体,实际发生的事情远比这几句话要血腥得多。
方绍庭的那间密室在后院的地下。
入口藏在一座假山的山洞里,不知情的人绝对找不到。
可西厂的暗桩早就把这间密室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了。
周全亲自带人冲进假山洞口时方绍庭已经在里面了.....此人确实警觉,从听到动静到从卧房跑到后院钻进密室,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赤着脚连鞋都没穿,身上只套了一件中衣。
密室里存放着两套账册。
一套是呈报朝廷的净账,另一套是记录真实数据的黑账。
两套账册分列在密室两侧的木架上,黑账那一侧的账册明显厚得多.....因为里面记载的东西比净账多出了一倍不止。
方绍庭一进密室便直奔黑账的木架,火折子一划就往上扔。
干燥的纸页见火便燃,橘红色的火焰在密室中蹿起来映得四壁通红。
跟在周全身后冲进来的一个西厂校尉反应极快,一把抄起墙角的水瓮劈头盖脸泼了过去,火灭了大半,但还是有十几本账册的边角被烧得卷曲发黑。
周全没空心疼那几本账册,因为方绍庭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柄匕首朝他扑了过来。
方绍庭是读书人出身不假,但做了五年的盐政掮客,手下养了近千亡命之徒,胆气和血性终归沾了些。
他那一刀扎得又快又狠,直奔周全的咽喉,可他碰上的是周全。
周全是锦衣卫百户出身,刀头舔血的生涯少说也有十几年。
他侧身一让,匕首从他耳边划过去带起了一股风,紧接着反手一扣抓住了方绍庭的手腕往外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密室中清晰可闻。
方绍庭惨叫一声匕首脱手,人被周全顺势摔在了地上。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校尉手臂上挨了一刀....方绍庭的匕首在被夺下之前划开了他的袖子和皮肉,血当时便涌了出来。
方绍庭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周全单膝跪在他背上将他两只手反剪过来用绳子捆了,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