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线,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从收钱到洗钱,从洗钱到变现,从变现到再投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个闭环一旦运转起来,外面的人根本无从窥探其内部的运作。
左良玉看完这一段,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
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第二份卷宗。
督查司经历沈九成。
正六品。
主管北方三省及辽东廉政稽核。
如果说周应龙是一条毒蛇...光滑冰冷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时机给猎物致命一击.....那么沈九成就是一头恶狼。
不,比恶狼还不如。
恶狼至少有狼的骨气,猎食靠的是自己的爪牙和速度。
而沈九成……
卷宗上的文字,将此人的行径描述得极为详尽。
“直接以查你为威胁,向北方各省官员索贿。”
左良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
这算赤裸裸的敲诈。
连周应龙那层免查费的遮羞布都懒得扯了,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要么给钱,要么我查你。
你清白也好,你有罪也罢,在我沈九成面前都一样。
因为你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我说你清白你就清白,我说你贪了你就贪了。
证据?
证据是什么东西?不就是白纸黑字吗?白纸黑字还不是人写的?我能写一份真的,就能写一份假的。
“若对方不从,便捏造证据弹劾之,将其拉下马后安插自己人,然后再向新上任的官员收取保护费。”
好一个“拉下马后安插自己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
这是在朝廷的体制之内,建立了一套平行的,地下的权力体系。
他不仅要钱,更要人。
要听他话的人,要受他控制的人,要在关键时刻能替他说话、替他遮掩、替他卖命的人。
这是在挖大明的根,挖皇帝的根!
左良玉忽然觉得手里的卷宗重若千钧。
那些纸页仿佛不是纸,而是铅块,是铁砧。
每翻一页,就多一重压在他肩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压进地底下去。
左良玉又看到了更为触目惊心的字句。
沈九成与辽东军中后勤军官勾结,利用军需采购的名义,将贿银转化为军需物资采购款。
“每笔军需报账加三成,多出来的归你我分账。”
左良玉闭了一下眼睛。
他太清楚加三成意味着什么了。
前线报上来一万两的军需采购单,实际只花了七千两,多出来的三千两被沈九成和那个叫赵大虎的军需官瓜分了。
而这三千两本该买的东西.....也许是一百件棉袄,也许是五百斤火药,也许是两个月的口粮.....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消失在了账面上。
左良玉的手彻底不抖了。
因为他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身体会颤抖,但当愤怒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会变得异常平静。
……
他翻到了第三份卷宗。
一份更为精简但更为密集的表格,其余廉政督查司内部涉案人员一览。
督查司副使钱谦和,从三品,总揽“京师片区”免查业务,与六部多名侍郎有利益输送。涉案银两约一百二十万两。
督查司主事刘伯安,正六品,专门负责销毁证据,经手案卷两百余件被篡改。涉案银两约十五万两。
督查司主事胡宗岳,正六品,负责西南片区,与云南铜矿官员勾结。涉案银两约四十万两。
督查司吏目孙四海,从九品,周应龙的首席跑腿,经手传递贿银总量估计超过三百万两。个人截留约八万两。
从九品,品级最低的一个,涉案银两也“只有”八万两。
八万两。
八万两在寻常人看来是天文数字。
大明普通百姓一家五口,一年的花销不过十几两银子。
八万两,够一个普通家庭花上几辈子。
但在这张表上,八万两是最小的那个数字,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然而左良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皇帝。
朱由检正靠在椅背上,一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朱砂笔,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一丝涟漪的古井。
但左良玉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看到了井底的东西。
左良玉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皇帝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发怒。
因为皇帝的怒,早就过了发的阶段。
这份怒不是今天才有的,不是昨天才有的,甚至不是这一年才有的。
这份怒,是从几年前第一条线索浮出水面的时候就开始积蓄的。皇帝坐在这张龙椅上批着折子,喝着茶,接见大臣,处理国政....而他心里的那团火,一直在烧。
从未熄灭,从未失控。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烧出来。
就是现在!
左良玉低下头,继续看卷宗最后的汇总。
“廉政督查司共有在编官吏一百二十余人,经初步甄别,至少四十七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贪腐行为。“
四十七人。
一百二十余人里面,四十七人涉案。
将近四成。
十个人里面有四个是烂的。
而剩下的六个呢?
是真的干净,还是只是因为级别太低还没有被拉下水的资格?
亦或者.....他们其实也已经烂了,只是东厂还没有查到他们头上?
左良玉不敢往下想了。
他是司长。
不管他自己的手干不干净,这口锅他背定了。
卷宗从他手中滑落。
不是他刻意放下的,而是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力气。
那些纸页飘飘荡荡地散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群蚂蚁在爬。
暖阁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等待,是蓄势,是弓弦拉满之前的那段短暂的宁静。
而现在的沉默,是箭已经射出去了....射穿了靶心,射穿了靶子后面的土墙,射穿了土墙后面的一切。
箭矢入骨之后的沉默。
是最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