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了卷宗。
他翻开了第一页。
眼睛扫过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再次收缩了。
督查司佥事周应龙。
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让左良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刹那间凝固了。
周应龙。
他最信任的手下。
不,不仅仅是信任这么简单。
周应龙之于左良玉,就好比肱骨之于躯干,房梁之于屋宇。
廉政督查司这些年能够查办那么多大案要案,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周应龙身上。
此人精明强干,做事滴水不漏,对上恭敬有礼,对下宽严相济,在整个司中的威望仅次于左良玉本人。
更重要的是....周应龙在京师的名声极好。
“周青天”。
这三个字是京师百姓给他起的。
左良玉对此深感欣慰。
他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周应龙就是廉政督查司的标杆,是他左良玉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卷宗上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主管南方五省廉政稽核……”
这是他亲自授权的。
南方五省的廉政稽核是整个督查司最重要的业务板块之一,涉及的官员级别最高,牵涉的利益最为错综复杂。
左良玉之所以把这一块交给周应龙,正是因为信任他的能力和品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交出去的不是一副担子,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了地狱之门的钥匙。
“……此人即为整个免查费体系的.....”
免查费。
左良玉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嘴里泛起了一阵铁锈般的苦涩。
免查费——缴了钱,就不查你。不缴钱,就查你。
何其简单,何其直白,何其无耻。
将国家公器化为私人牟利之具,以朝廷名器作敲诈勒索之资。
反腐者自为腐中之尤,持法者反为法外之贼。
是犹执秤者偷加砝码,掌灯者暗换灯油。
其害之大,其行之恶,非止于贪墨二字所能概括。
左良玉继续往下看。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他想起了周应龙平日里的做派。
那个永远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文官,走路不坐轿,吃饭不进酒楼,逢年过节连一匹绸缎都不肯收。
同僚们请客他不去,上司赏赐他推辞,有一次左良玉亲自送了他一方端砚,他都恭恭敬敬地退了回来,说下官不敢受此重礼。
左良玉当时还感叹过....此人之清廉,几近苛己。有此等属下,实乃吾之幸也。
幸?
何幸之有!
不过是被人当了几年的猴子罢了!
布衣草鞋?不用仆役?不坐轿子?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些表面的东西!
他的银子藏在昌平的庄园里,藏在南京苏州杭州的典当铺里,藏在无数层精心编织的掩护之下!
他穿布衣草鞋,恰恰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他左良玉在内....都相信他是清廉的!
这身布衣草鞋,不是简朴。
是伪装。
欲盗天下之名,必先弃身外之利!
左良玉翻到了下一段。
东厂的调查结果,白纸黑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其一——昌平庄园。
三百余亩,以其妻弟名义购置。暗室中存放着一本客户名册,记载着全国一百二十余名缴纳免查费的官员姓名、职级、缴纳金额、缴纳时间。
一百二十余名。
左良玉的眼前黑了一瞬。
一百二十余名官员遍布南方五省,向周应龙缴纳免查费。
换言之——南方五省的官场有一百二十余名官员在他左良玉的眼皮子底下,买通了他最信任的属下,获得了廉政督查司的免死金牌。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贪官?有多少是赃吏?有多少人本该在这些年的反腐风暴中被查办被革职被下狱?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缴纳了免查费之后,堂而皇之地继续贪继续腐继续蛀蚀着大明的根基。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名叫廉政督查司的机构,以已查无此事的名义一笔笔地勾销了。
以廉政之名,行包庇之实。
以稽核之权,开贪墨之门。
何其讽刺,何其荒诞。
这就好比你请了一个捕鼠的猫,结果这猫不但不捕鼠,反而跟老鼠结了盟....你给我鱼干,我给你平安。老鼠越活越滋润,猫越吃越肥壮,而那个请猫捕鼠的主人,还在一旁拍手叫好,说此猫甚勤,鼠患已除。
左良玉就是那个拍手叫好的主人。
他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左良玉继续看。
其二——三地典当铺。
南京、苏州、杭州各一家,均以远房亲戚名义经营,实际上不从事典当业务,而是洗银的中站。
各地官员的贿银以典当之名存入,再通过虚假的赎当交易转化为合法收入。
左良玉看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精巧了,精巧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典当铺。
天底下最不起眼的生意。
你在每一条街上都能看到典当铺,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而恰恰是这种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特性,让它成了最完美的洗银工具。
银子进去的时候是脏的....那是贿银,是赃款,是见不得光的。
但经过典当铺这么一转,出来的时候就干净了。
这就像是一条地下暗河,脏水从一头流进去,经过层层岩石的过滤,从另一头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清澈的泉水。
你看着那泉水甘甜可口,毫无异味,但你不知道的是....它的源头,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其三——铁三角。
南京兵部侍郎赵鼎昌,浙江布政使陈文远,两淮盐运使方绍庭。
赵鼎昌负责军方掩护,运银时借用军需车队,打着军粮转运的旗号,堂而皇之地走官道过关卡,谁敢查军需车队?
陈文远负责投资出口,以购买田产、丝绸工坊的名义,将贿银转化为实物资产。
田产和丝绸工坊是合法的投资,有地契有文书,查账的人看到的只是谁谁谁投资了一片桑田,完全看不出这投资款的真正来源。
方绍庭则利用盐运系统的庞大现金流进行最终的洗白。
盐运系统每年经手的银两数以千万计,多一笔少一笔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像是在大海里倒了一桶墨.....看不到,因为大海太大了,那一桶墨水在其中连一丝波纹都激不起来。
军方的车队,省级的地产,盐运的资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