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忠贤休养的这一年里,东厂的日常事务便是由李朝钦代为打理的。
当然,名义上是代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李朝钦不过是个传声筒。
东厂真正的主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李朝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就这一眼。
他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卷宗上,洇出一团殷红的墨迹。
“干爹!“
李朝钦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而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绕过案几,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魏忠贤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攥着魏忠贤的袍角,仰着头,眼眶通红。
“干爹!您……您终于回来了!“
魏忠贤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朝钦,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但这柔软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为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起来。“魏忠贤的声音平静,“哭什么?东厂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哭了?“
李朝钦连忙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站好。
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那激动的情绪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压下去的。
“干爹,您这一年……“
“这一年的事,不用说了。“魏忠贤径直走到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你该汇报的,这一年里也没断过。杂家虽然在宫外,但你这头的动静,杂家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很直白。
在魏忠贤修养的这一年里,李朝钦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将东厂掌握的重要情报送到魏忠贤的宅邸。
这些情报涵盖了朝堂动向、官员升迁、商贾异动、乃至民间舆情,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这件事,东厂内部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皇帝那边……
魏忠贤心里清楚,这应该也是皇帝默许的。
甚至可以说,就是皇帝授意的!
……
皇帝是什么人?
那是七年前就能在满朝文武的虎视眈眈之下,一步一步地把魏忠贤从必死之局里捞出来,并且不动声色地将其改造成自己手中利刃的人物。
这样的帝王,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手中最重要的一把刀,在封存一年之后变得迟钝?
不可能。
皇帝让魏忠贤休养,是真的让他休养。
皇帝让李朝钦给魏忠贤传递情报,也是真的让他传递。
休养是为了养精蓄锐,传递情报是为了让他不与时局脱节。
这一手,看似矛盾,实则高明得可怕。
就好比一个猎人养鹰,你把鹰关在笼子里养膘,但你不能把它的眼睛也蒙上。
你得让它每天都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看到那些在天上飞的猎物。
这样等你打开笼门的那一天,这头鹰不需要任何适应期,一飞冲天,直扑猎物!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善养刀者,不使其锈,亦不使其过锐。
抑之以静,蓄之以势,待一朝出鞘,则百邪辟易,万敌披靡!
这...便是帝王心术!
魏忠贤再次在心中暗叹一声。
不过,魏忠贤也知道,自己这次再次回到东厂,这政治意味就更浓了!
……
李朝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魏忠贤不在的一年里,把东厂上上下下管得服服帖帖,同时还能暗中进行大量秘密调查而不走漏风声,他的手段城府亦是绝非寻常之辈可比。
他很清楚,干爹今日重返东厂不是来叙旧的。
这一步一旦迈出来,就意味着皇帝要动刀了。
而且是大动。
“干爹,“李朝钦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皇爷可有旨意?“
魏忠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沿,落在了李朝钦的身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良久,魏忠贤才放下茶碗,轻声说道:“把这些年针对安都府廉政督查司的调查,一并全都拿出来。“
李朝钦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爹稍候。“
他转身走向值房内侧的一道暗门。
那暗门藏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后面,若非知情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朝钦伸手在画框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他走了进去。
魏忠贤独自坐在值房里,等待着。
值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的灯芯在噼啪作响,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手在挠门。
魏忠贤闭上了眼睛。
安都府。
廉政督查司。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来回滚动。
廉政督查司,是崇祯皇帝登基后亲手创立的机构。
它的职责,用皇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以廉治官,以法治吏“。
说白了,就是一个专门抓贪官的衙门。
当初这个机构刚成立的时候,满朝文武至少表面都是叫好的。
因为它抓的是贪官,打的是腐败,惩的是不法。
谁敢说反对?
谁敢说不好?
你要是敢反对,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可魏忠贤当时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这个官场了。
任何一个拥有巨大权力的机构,如果没有足够的监督和制衡,最终都会变成它自己所打击对象的镜像。
你设了一个抓贪官的衙门,那谁来抓这个衙门里的贪官?
你再设一个抓抓贪官的贪官的衙门,那谁来抓这个衙门里的贪官?
以此类推,无穷无尽。
这甚至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人性的问题。
“廉者,非性也,势也。
居廉察之位,操生杀之柄,万官仰其鼻息,百僚畏其威权。
虽圣贤处之,犹恐心魔暗生,况凡夫俗子乎?
是以权重则必腐,位尊则必骄,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设司以反腐,犹设火以防火,其不自焚者几希?“
魏忠贤当年就有这个担忧,但他没有说。
他也不能说。
而现在,事实证明,皇帝确实有办法。
实际上,皇帝现如今处理大多事情和大多数部门甚至是大多数官员的办法就是....让它先烂。
烂到一定程度之后,在它以为自己已经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时候,在它放松警惕肆无忌惮的时候……
一刀斩下。
连根拔起。
而对安都府的这一刀,就是他魏忠贤。
这份隐忍与算计,需要多大的耐心?
需要多深的城府?
魏忠贤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一个能把所有人所有事当作棋局来下的人,一个能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按兵不动,等待最佳时机的人,一个能在笑容里藏着剥皮揎草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英主。
是枭雄中的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