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响起。
李朝钦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番子,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厚得骇人的卷宗。
那些卷宗用蓝色的绸布包裹着,封口处盖着东厂的火漆印。
四个番子将卷宗整整齐齐地摞在案几上,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李朝钦关上了值房的门,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走回到魏忠贤面前低声说道:“干爹,这些是东厂暗中对安都府廉政督查司进行调查的全部档案。
包括人员名录、账目往来、证人证词、物证清单、以及……部分尚未核实的线索。”
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总共七十三卷。其中核心卷宗四十一卷,辅助卷宗三十二卷。”
魏忠贤看着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眉头微微皱起。
他喃喃道,“都全了?”
李朝钦摇了摇头,“安都府风纪司那边也有一条线,是直接向皇爷汇报的。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都察院内部也有皇爷布下的暗子。三条线,互不知情,各自独立。孩儿这边的,只是其中一条。”
三条线。
互不知情。
各自独立。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
帝心深似海,圣意渺如烟。
他至此方才真正明白,皇帝让他休养的这一年,并不是因为不需要他,而是因为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
整盘大棋,皇帝早在几年前就开始落子了。
他自己不过是最后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枚。
因为前面那些棋子,是用来“看”的。
而他,是用来“杀”的。
“翻开吧。”魏忠贤的声音变得极为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李朝钦双手捧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封口的绸带,将卷宗平铺在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他都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一下,似乎要把那些墨字按进木头里去。
……
第一卷是总纲。
上面用极为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廉政督查司成立以来的机构沿革与人事变动。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在纸上,像是一张蛛网。
而那张蛛网的中心,是一个圈.....安都府。
魏忠贤看了不过两页,便不自觉地开始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了。
这是他的老习惯。
每当他遇到让他极度震惊或愤怒的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结论。
一个让他即便是在东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的结论——
廉政督查司自成立起,按皇帝的话来说——已从一个反腐机构,彻底蜕变为全国最大的“卖官鬻爵、包庇贪腐“的组织化犯罪网络!
不是“部分官员贪腐”。
不是“个别案件出了问题”。
不是“存在一定程度的违纪现象”。
而是——彻底蜕变。
整个机构,从头烂到了脚。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涉案官员遍布京师六部、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盐运使司、织造局、市舶司、矿监税使等要害部门。
这句话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罗列了一串衙门的名字。
但魏忠贤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留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因为他读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六部——那是朝廷的中枢。
布政使司——那是各省的钱袋子。
按察使司——那是各省的刑名和监察。
盐运使司——那是天下利薮之首。
织造局——那是皇家的内帑来源。
市舶司——那是海贸的命脉。
矿监税使——那是地方税赋的根基。
这些衙门加在一起,几乎涵盖了大明朝从中央到地方、从财政到司法、从内政到外贸的所有要害节点。
换言之——这张网,已经大到了足以窒息整个帝国的地步。
魏忠贤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张皇帝推行到全国的——表。
一张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的表。
李朝钦注意到魏忠贤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混合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剧烈情绪正在这个老人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廉政督查司内部涉案官员四十七人,涉案银两约三百八十万两。
魏忠贤的眉毛抖了一下。
四十七人。
廉政督查司上上下下统共才多少人?
四十七人涉案,那几乎就是整个衙门从堂官到书吏,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烂的。
剩下那半个,要么是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烂,要么是人家嫌他官太小,懒得拉拢。
三百八十万两。
一个监察反腐的衙门,自己贪了三百八十万两。
这就好比一个大夫开药铺治病救人,结果自己是最大的毒贩子。
荒唐?
何止是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继续往下看。
京师六部及内阁关联官员三十一人,涉案银两约七百二十万两。
魏忠贤的眼角跳了一下。
七百二十万两。
六部和内阁啊。
那是天子脚下,是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贪七百二十万两,这帮人是嫌自己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吗?
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级别二十三人,涉案银两约一千一百万两。
魏忠贤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了。
一千一百万两!
要知道,崇祯元年的时候,整个大明的岁入也不过才四百万两出头。
虽然这七年来经过皇帝的改革,岁入已经翻了好几番,但一千一百万两……
而这还仅仅是二十三个布政使和按察使级别的官员!
盐运使司系统十四人,涉案银两约八百六十万两。
魏忠贤冷笑了一声。
盐。
自古以来,盐就是天下利薮之首。
历朝历代,盐政都是最容易出问题、也最容易出大问题的领域。
皇帝改革盐法,本意是为了打破盐商垄断,让利于民。
可这帮人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你改革?
好啊,改完之后,新的利益格局重新分配,他们又在新的规则里找到了新的贪法。
而且更狠。
因为新规则更复杂,漏洞也更隐蔽,贪起来更方便,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织造局系统九人,涉案银两约四百五十万两。
市舶司及海贸关联十一人,涉案银两约六百七十万两。
矿监税使系统八人,涉案银两约三百一十万两。
魏忠贤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那些数字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刀地捅进他的眼睛里,捅进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项。
地方知府、知县级别九十四人,涉案银两约一千二百万两。
中间掮客、商人三十六人,涉案银两待清算。
魏忠贤的手停了。
他没有再翻下一页。
因为下一页是汇总。
他不需要看汇总了。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前面的数字加了一遍。
合计——涉案官员二百七十三人,涉案银两约五千六百九十万两。
而卷宗的最后一行,用朱砂写着一句批注——
“此数目尚为保守估计。若加上田产、宅邸、古董字画、金银器物等实物资产,总涉案金额恐突破八千万两。”
八千万两。
魏忠贤把卷宗合上了。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李朝钦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紧紧地盯着魏忠贤的脸。
他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查了几年,看了几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
魏忠贤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李朝钦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魏忠贤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朝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了然于胸的冷漠。就像是一个屠夫走进了猪圈,数了数今天要杀多少头猪,然后开始磨刀。
“八千万两……”魏忠贤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八千万两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又嘲讽,像是冬夜里坟地上的磷火。
“当年杂家当权的时候,满朝文武骂杂家是国贼,说杂家祸国殃民。
杂家那会儿确实手脚不太干净,但杂家扒拉来扒拉去,前前后后也不过是几百万两的事。”
“这帮人倒好。杂家还没怎么着呢,他们比杂家狠了十倍都不止。”
他转头看着李朝钦,目光如刀:“朝钦,你跟杂家说实话,这二百七十三个人……是全部了吗?”
李朝钦苦笑着摇了摇头:“干爹,这只是目前能查实的。还有大量的线索正在追查,很多中间环节还没有打通。如果把那些疑似涉案但尚未坐实的也算上……“
“多少?”
“……恐怕不下五百人。”
五百人。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