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抛出了今晚最核心的议题:“如果大明真的只是来要钱的,那对马宗家为何报得那么晚?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琉球的消息被压住了?!”
柳生宗矩不得不开口了,他知道这是他作为特务头子表现价值的时刻。
“启禀将军。据潜伏在鹿儿岛的草拼死传回的消息,萨摩藩主岛津光久这半年来行踪诡秘,他不仅在鹿儿岛大肆扩建火药库,甚至私自雇佣了一些失去主家的浪人,还在樱岛的火山下秘密试射大炮。”
“他在造大炮?”家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是。据说是为了防备外敌。”
“防备外敌?我看他是防备我们!防备这江户城!”家光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阴谋论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美闭合了。
松平信纲顺着将军的怒火,推导出了那个让所有德川家臣都不寒而栗的结论.....倒幕联盟。
“将军,若是将这两件事连起来看……”松平信纲的声音冰冷如蛇,“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个缺钱的明朝皇帝,和那个想造反的岛津家,一拍即合?”
“大明出舰队,在海上造声势,吓唬幕府;而萨摩藩借着备战的名义,大肆扩军,名为攘夷,实为倒幕!”
“他们想复刻战国旧事!他们想推翻德川家的天下!”
轰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黑书院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对外敌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对内奸的刻骨仇恨。
对于幕府来说,外国入侵顶多是割地赔款,但内乱……那是要亡族灭种的!
酒井忠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手按刀柄,咬牙切齿道:“岛津……早知当年关原之后,就该把他们斩草除根!”
“比起海上那几艘看起来唬人的破船,西国的这些大名,才是插在咱们肋下的一把尖刀!”
……
虽然确定了“内患大于外忧”,但阿部忠秋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将军,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些明军真的要打过来呢?咱们是不是也得防着点?听说那新船上有重炮……”
“重炮?”
酒井忠胜发出了充满蔑视的嗤笑,这笑声在空旷的书院里回荡。
“阿部大人,你是文官,不懂打仗。”酒井忠胜傲然道,“你只听说过火炮响亮,却不知道那玩意的弊端。”
“所谓重炮,若是用来攻城,或许有用。但在海上?海浪颠簸,炮弹打出去不知飞哪去了。命中全靠运气!红毛番的船我也见过,在那晃悠悠的甲板上,十发能中一发就是神射手了。”
“更何况……”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迷信的光芒,“这里是神国!这里有八百万神明护佑!哪怕是当年的元寇,不也是被一场神风吹进海里喂鱼了吗?”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那雪亮的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能靠着那几艘破船靠近海岸。只要他们敢上岸!哪怕只是踏上一只脚!”
“哼!明军那种臃肿的棉甲,能挡得住我大倭国武士手中千锤百炼的钢刀吗?”
“现在的武士虽然久在太平,但那种渴望鲜血的本能并未消失。相比于战国乱世,如今的剑术更加精妙。新阴流、一刀流、二天一流……随便拉出一个剑豪,都能在近战中砍瓜切菜般收拾几十个只会拿火铳的明国农夫兵!”
家光也被这番话激起了热血,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明军在雪亮的武士刀下哀嚎求饶的场景......就像当年倭寇在江浙沿海做的那样。
“大老说得对!”家光狞笑道,“他们要是敢来,我们就用蚊群战术!征调西国所有的渔船、商船,几千艘小早船蜂拥而上。咱们不跟他们对射,咱们直接贴上去!只要跳帮成功,在那狭窄的甲板上,那就是武士的屠宰场!”
“在这片大海上,还没有人能在接舷战中赢过我们!”
……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疯狂的会议终于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
基于内患大于外忧和大明只是虚张声势勒索钱财的判断,德川家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残破折扇,拍板定案。
“第一条!”家光眼神阴狠,“既然岛津家想跟朕玩阴的,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传令!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即刻启程,一个月内必须到江户参勤交代!且随行人员必须加倍,要有三千人以上!”
“三千人?”阿部忠秋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要耗尽萨摩藩一年的赋税啊!”
“就是要让他没钱造反!”家光吼道,“若是一月不到,或者随行人员不足,即视为谋反!届时天下大名共击之!”
“第二条!给朝鲜回国书。不用客气,直接写给那个大明皇帝看!”
“怎么写?”松平信纲问。
家光冷笑一声,口述道:“就写:‘倭国乃神之国,不臣属于任何外邦。我国金银乃天地之精华,岂可外流予贪得无厌之徒?若中华天子缺钱,大可在其国内搜刮,莫要来海上失了颜面,自取其辱!’”
“第三条!命令九州各藩集结兵力。但重点不是守海滩!”家光用手指在地图上九州岛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命令熊本的细川家,监视萨摩的北路;命令长州的毛利家,切断对马与萨摩的海上联系。”
“我们要防的,是岛津家趁乱北上!至于明军……”他不屑地挥了挥手,“让对马宗家自己去应付吧。几艘破船,我不信他们能翻了天。”
会议结束了。
黑书院里只剩下柳生宗矩一个人。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这位一生都在阴影中行走的剑豪,缓缓走到那个还在燃烧的火盆旁。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一封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的信。
那张信纸皱巴巴的,带着鱼腥味,是用高价从一个长崎底层荷兰水手那里买来的。
那水手为了这点钱,背叛了馆长的封口令。
柳生宗矩借着火光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如血:“大明新舰,载炮八十门,射程五里,声如雷霆,裂石碎金。其数……百计。非人臣所能御也。”
柳生宗矩的手抖了一下。
八十门炮?
五里射程?
数以百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刚才那一整夜的讨论,就像是一群蚂蚁在讨论怎么绊倒大象一样可笑。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武士刀斩铁,在这绝对的火力面前,都会变成一堆碎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将军离去的方向。
那个背影依旧充满了病态的自信和对他人的猜忌。
如果现在把这封信交上去会怎样?
将军会信吗?
不会。
将军只会认为柳生家无能,甚至怀疑柳生家也被岛津收买,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在这个充满了怀疑的朝堂上,说真话是会死人的。
“……罢了。”
柳生宗矩长叹一声,他的手一松。
那张唯一记载着真相的纸条,轻飘飘地落入了通红的炭火中。
火舌贪婪地卷起,纸张瞬间变黑,蜷曲,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