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坚硬的水泥路面,发出极有韵律的哒哒声。
车厢内,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块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小物事轻轻展开。
那是一块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方块,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中间压印着复杂的云龙纹,以及“内造”二字。
这是“皇家御制玉肤膏”。
这玩意的成本,朱由检心里最清楚不过。
不过是精炼的猪胰脏、羊脂,加上西山煤碱厂出产的高纯度纯碱,再掺入少许太医院秘配的中草药汁和花露。
统共成本,不过三十文钱。
但这一块,在江南的秦淮河畔,在扬州的盐商宅邸,已经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块,且有价无市。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视金钱如粪土的士大夫们,为了给自家的小妾、夫人求得这一块能让肌肤“滑如凝脂、香留三日”的神物,不惜挥金如土。
这就是朱由检插在江南士绅大动脉上的一根抽血管。
每一块运往南方的玉肤膏,换回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内帑。
但朱由检真正看重的,并非这块奢侈品。
而是那黑漆漆硬邦邦,切口粗糙,甚至带着一股刺鼻碱味的东西。
净衣块。
这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是用搜集来的地沟油、下脚料油脂,混合了最廉价的草木灰和粗碱,在高温下皂化而成的工业肥皂。
它不香,甚至有些臭。
它不润,洗完手会感到干涩脱皮。
但它有着恐怖的去污能力。
在这之前的千百年里,大明的百姓洗衣洗头,多用皂角或草木灰水,去污能力有限。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无论是乞丐还是士兵,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虱子。
朱由检至今记得,刚穿越那会儿,在检阅京营时,看到那些士兵衣领上密密麻麻蠕动的白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恶心。
那是阎王。
斑疹伤寒,鼠疫。
这两种在明末摧毁了无数城池,让白骨露于野的恐怖瘟疫,其传播媒介,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虫子.....体虱和跳蚤。
一场看不见的卫国战争,早在两年前就悄然打响。
这不是刀剑的碰撞,而是肥皂泡的冲刷。
朱由检下达了令朝野震动的清洁令。
凡京营将士、工部匠人、皇庄农户、社学学童,每人每月必须强制领取两块净衣块。
领了不是让你吃的,也不是让你放着发霉的。
军中设督查官,每日检查个人卫生。
头发必须剪短,虽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阻力,但以军容为名强推,衣物必须三天一煮洗,身体必须五天一用皂。
违令者,鞭苔,连坐伍长。
这道命令执行之初,可谓怨声载道。
老兵油子们骂娘,说皇帝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洗澡。
然而,半年之后,奇迹发生了。
京师几大军营里,那种常年笼罩的酸腐恶臭味消失了,士卒们发现身上的痒痛少了,那种让人高烧不退,一死死一窝的怪病竟也销声匿迹。
更重要的是,这净衣块大规模流入民间。
因为价格极低,贫民百姓也能偶尔买得起。
“承恩。”
“奴婢在。”
“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朕这几年干的这些腌臜事?”朱由检望着窗外那依然喷吐着热气的无数烟囱。
王承恩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回皇爷,史官怎么写,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这京师百姓如今能吃上一口热饭,身上没长毒疮,夜里敢出门亮灯,这便是实打实的德政。这万家灯火,比任何青史都要亮堂。”
“万家灯火……”
朱由检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而辽远。
“是啊,朕不求万国来朝的虚名,朕只要这万家灯火,不再在寒风中熄灭。”
“哪怕把朕这双手弄得满是煤灰,满是油污,只要能托住这大明的天,也值了。”
此时,一阵疾风卷过,将天空中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一束耀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照射在那巍峨的灰色城墙之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那是属于钢铁、煤炭与水泥的颜色。
那是属于新大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