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朝阳门外的一处高坡,朱由检轻轻叩击车壁,示意停车。
李若琏即刻勒马,随行的数十名精骑极有默契地散开,控制了周遭的制高点。
他们身上的灰呢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人因寒冷而瑟缩。
朱由检推开车窗,寒风瞬间灌入车厢,吹得他鬓边的几缕发丝狂舞,但他丝毫未觉。
那一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座庞大的京师城池。
他在看烟。
若是往年,此时的北京城上空应当只有稀稀拉拉的青烟。
那是富贵人家烧银霜炭,或是贫寒之家烧秸秆,甚至是烧干牛粪所产生的烟气。
那是虚弱断续的,一旦风大些,便会被吹得无影无踪,正如这大明王朝在小冰河肆虐下的国运,奄奄一息。
但此刻映入朱由检眼帘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壮景。
千家万户,万缕浓烟。
那不是轻飘飘的青烟,而是浑厚敦实带着特有硫磺与土腥味的热浪。
成千上万根被陶管延展出来的烟囱正齐刷刷地向着苍穹喷吐着灰白色的热气。
这些热气汇聚在一起,竟然在这数九寒冬里,在京师的上空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热盖,硬生生地将那凌厉的朔风顶了回去。
“真暖和啊。”朱由检喃喃自语,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
身旁的王承恩赶紧递上手炉,低声道:“皇爷,风口太硬,当心龙体。这城里如今是暖和了,听顺天府的折子,说是今年立冬以来倒卧在路边的流民,比此前少了九成。”
“九成……”朱由检轻哼一声,“剩下的那一成,不是冻死的,多半是病死的,或是……懒死的。”
朱由检深知,在这小冰河期,燃料就是命。
大明不缺煤,西山多的是煤窑。
但那是“毒物”。
直接燃烧原煤,那刺鼻的黄烟能把人熏出肺痨,且极易导致闷杀。
是以,富人用炭,穷人烧柴,只有实在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才会去捡拾那种劣质的煤块。
但当第一批并在模具中压制成型,有着十二个规整通气孔的“蜂窝煤”被点燃时,蓝色的火焰稳定而持久地燃烧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所有人都闭嘴了。
黄土不仅是粘合剂,更是助燃的骨架,它让煤粉在燃烧时不会塌陷,反而因为通气孔的存在,将热效率推到了极致。
最关键的是,它便宜。
以前那些碎煤末子,只能弃之荒野,如今全是宝贝。
生产端,西山二十八处矿场全部收归皇庄控股,实行军事化管理,日产蜂窝煤数以万计。
流通端,皇帝在京师东南西北四城,设立了三百六十处官煤栈。
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他祭出了后世最熟悉的手段....票证制度。
这几年来,京师的百姓已经习惯了每个月凭户籍去领取煤票。
持票者,一文钱能买三块蜂窝煤,这足够一家三口烧上一整天做饭,取暖所需。
而若是大户人家想要多烧,想要开全天的地龙,那就得买“议价煤”,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这一手剪刀差,不仅稳住了底层人心,更让内帑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仅仅有煤是不够的,必须要有炉子。
工部军器局大规模冲压薄铁皮,这种带有白铁皮烟囱,内衬陶土炉胆的通火炉,是朱由检强推的保命符。
那一根根伸向室外的烟囱,强行将燃烧产生的毒物抽走。
也就是这根不起眼的管子,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救活了京师两万人的性命。
而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光与热的廉价化。
以前,天一黑,百姓便为了省灯油早早钻进冰冷的被窝。
京师除了一些青楼酒肆,基本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如今不同了。
蜂窝煤炉一旦封上火,能保持一夜不灭。
那炉口微微透出的红光,虽不比油灯明亮,却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街边的小贩们发现,只要在摊位边生起一个煤炉,温上一锅热水,煮上几碗杂碎面,那些下了工的苦力,巡街的差役,甚至晚归的书生,都愿意坐下来,花两个铜板吃上一口热乎的。
炉火驱散了严寒,也驱散了黑暗。
有了光,有了人,黑暗中滋生的罪恶便无处遁形!
顺天府的卷宗显示,自从蜂窝煤普及,京师冬夜的抢夺、盗窃案发率,竟下降了四成。
这便是能源的力量。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举住了大明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底座。
“走吧。”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呛人,却让他感到踏实,“这黑烟虽脏,却能养人。等到将来咱有了更好的法子,再来治这天。眼下,先活命要紧。”
……
马车绕着护城河,向着下游的肥厂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