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
黄浦江面,烟雨蒙蒙。此刻虽已夜深,然两岸灯火依旧如星河倒悬。
那是织造局连夜赶工的灯火,是商船往来穿梭的桅灯,更是大明王朝血管里流动的黄金血液。
皇帝行辕便驻跸于松江织造局旁的一处幽深园林——听雨轩。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凄切;窗内地龙火盛,温暖如春。
朱由检身披一件湖丝绵袍,并未安寝。
他面白微须,眼神中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深沉与疲惫,但那疲惫深处,又燃着一团烈火。
案几上,两卷文书泾渭分明。
左侧一卷,是松江知府刚刚呈上来的《松江赋税细表》,上面的数字惊心动魄——仅棉布和丝绸岁入白银便高达四百万两。
这是一笔足以让之前的户部尚书吓晕过去的天文数字。
右侧一卷,则是一只粗糙的西北榆木匣子。
封泥上印着“三边总督关防”与“绝密”字样。
那是安都府麾下的东厂番子从数千里外的甘肃送来的满桂的心血。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挑亮了灯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皇帝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皇爷,夜深了。安督府送来的这匣子,说是满帅熬油点灯弄出来的方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仔细熬坏了龙体。”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从那代表着富贵的税表上挪开,死死盯着那代表着强权的木匣。
“承恩啊,你看这左边。”朱由检指了指税表,声音低沉,“这是肉。大明如今这块肉,越长越肥,肥得流油。若是没有牙齿,这身肥肉就是那些豺狼虎豹眼里的美餐。”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右边的木匣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就是朕的牙齿!也是大明的脊梁!”
“满桂这脑子,还真是长出来了。”
朱由检伸手破开封泥,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带着膻腥味的羊皮地图。
线条粗犷,甚至有些歪斜,显然出自满桂那双惯握鬼头刀的大手。
红色的箭头如利剑般刺破嘉峪关,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直指哈密、吐鲁番,乃至更遥远的伊犁河谷。
而在这些红线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井、草场、甚至哪里有毒泉、哪里有流沙,皆用蝇头小楷注明,显然经过了极详尽的探查。
其下,便是那份名为《西进经略并屯垦实施细则》的方略。
朱由检展开细读,越看眉头舒展得越开,眼中的光芒也越盛。
当读到“以虚化实,借力打力”之策时,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起来。
“臣满桂顿首上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域道阻且长,转输之费,百倍于兵饷。若依旧制,发太仓之栗,运至边关,十石仅存其一,此乃竭泽而渔,臣所不取。”
“臣闻江南期票盛行,亦有一策,名曰棉花票。臣欲以此票预售西域五年之产。商贾输粮于肃州,换此票引。他日大军克复疆土,棉田初兴,持票者可按半价优先购棉。此乃空手套白狼之计,然商贾趋之若鹜,何也?盖因皇上洪福,棉利通天,利之所在,虽千万里吾往矣!”
“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朱由检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一个空手套白狼!这满桂跟谁学的这满口生意经?居然敢跟朕的御用皇商玩起了期货!”
王承恩在一旁陪着笑脸:“皇爷,这也得是您在江南把棉布生意做活了。若是换作从前,那西北的不毛之地便是送给商贾,人家也嫌硌脚。如今知道那长绒棉能织出如云似雪的布匹,这票子,自然就成了金券。”
朱由检敛去笑容,提笔在一旁批红:
“准。不但要准,还要大办。着户部遣得力干员入陕,协助三边总督府设立棉务局,印制龙票,加盖户部大印,以防伪造。告诉满桂,信誉便是真金!第一年产出的棉花,哪怕军队不穿衣服,也得先兑给商贾。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信于商,朕斩他的头!”
再往下看,是关于器械改装与战术演练的篇章。
“臣观西域地貌,戈壁纵横,碎石如刀。红夷大炮虽神,然轮毂笨重,难行沙海。臣与工匠百计筹谋,改车炮为驼炮。拆卸巨炮,分载双峰健驼背上。遇敌则驼跪,组炮,发炮,盏茶可毕。如此,重器亦可如骑兵般奔袭。”
“又制偏厢车二千乘,覆以铁皮,环结为阵。虏骑虽众,能冲人阵,安能冲铁壁乎?”
朱由检喃喃自语,“这满桂,已得兵法之势。”
然而,当读到最后一部分....时间表时,朱由检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臣虽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提兵西进,饮马天山。然臣知,此时不宜速进。新卒未练,人炮未合,灾民虽众,人心未附。西域之战,非在这一两月之迟速,而在根基之稳固。”
“故臣乞皇上宽限时日。臣定于明年春至夏,于肃州行魔鬼练兵,磨合器械,编组流民。待到秋高马肥之际,方是雷霆万钧之时。”
“臣满桂,不求速胜之虚名,但求万世之实功。”
朱由检看着那不求速胜四个字,良久无言。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棂。
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承恩,拟旨。”
朱由检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数千里外,那个在风沙中咬牙坚持的黑脸汉子。
……
河西走廊的尽头——肃州。
这里是长城的终点,更是如今大明帝国的西进心脏。
此时的肃州城已不再是往日那个苍凉孤寂的边塞卫所。
它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型兵营,一座喧嚣的超级市场,一座吞吐着无数物资与人口的庞大机器。
寒风如刀,卷着地上的粗粝黄沙,狠狠抽打在脸上。
但即便如此,肃州城外新辟的西进大仓前,依然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数不清的大车,如同蜿蜒的长龙,从东方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数百名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晋商陕商,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围聚在总督府特设的棉票承兑处前。
他们手里挥舞着银票和路引,唾沫横飞。
“张掌柜!你这是疯了不成?”
一名戴着狗皮帽子、被风吹得满脸红紫的客商,扯着嗓子对旁边的一位中年人喊道,“这满大帅的兵还没出关呢!这西域的地还在鞑子手里攥着呢!你就敢把整整五千石精粮卸进大仓换这几张轻飘飘的纸?”
被称为张掌柜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将几张印着户部大印花纹繁复的棉花期票揣进怀里,用手拍了拍,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精光。
“老李啊,你这眼光也就只能在关内倒腾点陈米烂谷子了。”
张掌柜压低声音,指了指东方,“你也不看看这天下如今是谁在当家?万岁爷在江南,那是一点即通的金手指!如今江南缺棉花缺疯了!这一张票子,现在是一石粮换一亩棉,等满大帅的铁骑一过哈密,这一张票子,转手就能翻五倍!五倍啊!”
“可是……这仗要是输了呢?”老李还有些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