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的午后,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热带的暑气叫破,而在总督府那间挂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会议室内,空气却冷硬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生铁。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权力心脏。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铺开了一张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南洋海图。
海图的边缘已经被雪茄的烟灰烫出了几个焦黑的斑点,正如这张桌子旁坐着的几个人,此刻的心情一般焦灼。
新任总督安东尼·范·迪门坐在主位上。
这位在野心勃勃的殖民霸主,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海图上那个被朱砂圈红的位置....安南,升龙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那是上好的苏门答腊烟叶燃烧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香,却掩盖不住在座众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挫败感。
“两门十二磅的加农炮,五百支最新式的火绳枪。”
范·迪门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闷雷,他伸出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大海里,化了!没了!”
坐在他对面的彼得·努伊斯,这位曾经在大员与大明打过多年交道、自诩大明通的高级商务员,此刻正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鼻烟壶。
“总督阁下,不仅仅是军火。”努伊斯的声音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冷静,“我们在安南布局了三年的大米收购网,也断了。大明军队接管升龙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粮仓,清查账目。我们的代理人,那几个安南的大粮商,脑袋现在应该已经挂在城门口风干了。”
“我们被耍了。”
范·迪门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眼神,“彻底被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繁忙的港口。
“那个大明皇帝,他给我们演了一出好戏。之前他放出风声,说是要重开海禁,要整顿市舶司。我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沿海,拼命地想要在广州、在泉州抢占贸易份额。”
范·迪门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寒光:“可结果呢?这只是个诱饵!当我们在海上为了几个泊位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却从陆地上悄无声息地把刀插进了我们的后腰!他端了我们的米仓,切断了我们在中南半岛的触手!”
“这不符合常理。”
努伊斯突然开口,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线,“总督阁下,您注意到战报里的细节了吗?大明军队从广西出兵,一路向南,穿过了数百里的热带雨林。那里是什么地方?那是瘴气横行毒虫遍地的鬼门关!”
努伊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商人在发现市场异常时的敏锐:“按照常理,北方的军队到了那里,光是疟疾和痢疾就能放倒一半人。可是大明军队呢?他们的非战斗减员极低!战报上说,他们喝开水,有专门的‘卫生队’负责清理营地,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白色粉末用来消毒……”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时代,后勤和医疗就是战争的短板。
如果大明真的掌握了某种能够克服热带疫病的技术,那么大明的威胁就不仅仅是那个庞大的体量,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统治力。
“你的意思是……”范·迪门眯起了眼睛,“我们在面对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庞然大物?”
“是的。”努伊斯合上鼻烟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个皇帝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他懂贸易,懂人心,现在看来,他甚至懂格物。”
恐惧的情绪,在这些习惯了用坚船利炮说话的殖民者心中悄然滋生。
“不能硬碰。”
角落里,一名负责财务的理事打破了沉默,“我们在大员的热兰遮城虽然坚固,但根基未稳。如果现在和大明全面开战,我们的贸易链会断裂,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会杀了我们。”
“当然不能硬碰。”
范·迪门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容在瞬间消散。
“既然这头狮子醒了,而且爪牙锋利,那我们就不能做那个拿棍子去捅狮子的人。”
范·迪门指了指海图上的福建沿海,“我要派特使去广州,祝贺大明皇帝陛下的‘伟大胜利’。我们要赞美他的武功,要承认他对安南的统治。”
“然后呢?”努伊斯挑了挑眉。
“然后,告诉大明,我们愿意帮他们剿匪。”范·迪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盗两个字上,“郑芝龙虽然受了招安,但南洋的海盗多如牛毛。我们要主动提出,愿意配合大明水师,出人出力,去深海、去远洋剿灭那些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