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和小豆子吓疯了,哭喊着扑了上去。
而陆锋。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纳兰元述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两下……
一开始,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那被拍过的肩膀处,猛然爆发。
那股劲力,就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他的经络,疯狂地向身体深处钻去。
“呃……”
陆锋张大嘴,想要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
那股劲力一路向下。
过手肘,过手腕,直达指尖。
又顺着脊椎,向下蔓延,疯狂地破坏着他刚刚练出来的“明劲”根基。
麻。
木。
冷。
就像是这半边身子,突然被扔进了万年冰窟,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生机。
“当啷。”
陆锋右手一直紧紧攥着的单刀,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的右腿一软。
“噗通。”
一声闷响,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截、截脉手……”
地上的佟三斤,看着陆锋那迅速变成青紫色的半边身子,绝望地嘶吼出声。
“快,快回去叫陆爷。”
“晚了……这孩子就废了!”
……
陆宅,书房。
陆诚正在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庞。
突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传来。
“师父,不好了,锋哥被人废了!”
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铮。”
陆诚手中的大刀,猛地发出了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站起身。
那一瞬间。
屋里的烛火,全部熄灭。
一股子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十倍的杀气。
从这间书房里,轰然爆发。
……
夜色如墨,前门大街陆宅的正厅里,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锋躺在担架上,半边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冻僵的生猪肉。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那双原本狼一样亮的眼睛,此刻灰败得像是一潭死水。
同仁堂的乐老先生被顺子连夜请了来,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施针。
那金针扎下去,竟像是扎在了牛皮上,发出轻微的阻滞声,根本扎不进去。
“这……这是早已失传的绝户手啊。”
乐老先生拔出一根金针,看着针尖上凝结的一滴黑血,手都在哆嗦。
“截断了经络,封死了气血。”
“这下手的人,是用了一股子极为阴柔且霸道的暗劲,像是钉子一样楔进了这孩子的穴道里。”
“若是不把这股子劲力逼出来,哪怕是神仙来了,这半边身子也得枯死,以后就是个废人。”
“废人……”
陆锋听见这两个字,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不想当废人。
他才刚尝到变强的滋味,才刚能保护妹妹,才刚给师父长了脸。
“师父…我……”
陆锋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像是一把尖刀,扎进了刚从书房赶出来的陆诚的心窝子。
陆诚站在担架旁,面无表情。
但他脚下的青砖,已经无声无息地裂成了几块。
他这几日正在“斋戒”,为了那神圣的关老爷戏,闭口不言,以养浩然之气。
按照梨园行的老规矩,这时候开了口,那就是泄了气,是大不敬,更是破了戏的“胆”。
但此刻,看着痛苦的徒弟,陆诚没有任何犹豫。
“乐老,您歇着。”
这五个字一出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异常。
“嘶——!”
旁边的班主周大奎身子猛地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碗给扔了。
他瞪大了眼珠子,惊恐地看着陆诚,像是看见天塌了一样。
“诚子,你……你开口了?”
“你还在斋戒啊,这关老爷的‘闭口禅’还没到时辰,你怎么能说话,这……这是破了戒,是大忌讳啊。”
周围的顺子、小豆子,甚至连乐老先生都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陆诚为了这出戏付出了多少心血,这“养神”养到了关键时刻,一旦开口泄了真气,轻则戏演砸了,重则……那是对神灵不敬,要折寿的。
陆诚却仿佛没听见周大奎的惊呼,也没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只是一步跨出,伸出手,掌心贴在了陆锋那冰冷僵硬的肩膀上。
“锋子,忍着点。”
陆诚再次开口,语气柔和。
“师父给你……拔钉子。”
话音未落。
“咕——呱——!!”
一声沉闷如雷的蟾鸣,在陆诚的体内炸响。
【钓蟾劲】全力运转。
此时的陆诚,暗劲大成,体内气血如汞浆般浓稠。
他没有用蛮力去冲撞。
而是调动了那一缕刚刚获得的“真龙紫气”,结合着【钟馗捉鬼图】里领悟出的浩然正气。
化作了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开!”
陆诚低喝一声。
一股温热,醇厚,却又霸道无比的内劲,顺着他的掌心,轰然灌入陆锋的体内。
“噗。”
就像是热水浇在了坚冰上。
陆锋那被封死的经络里,传来了“滋滋”的声响。
那是纳兰元述留下的阴柔暗劲,在遇到陆诚这股子煌煌正气时,发出的哀鸣。
两股劲力在陆锋体内厮杀。
陆锋疼得两眼翻白,浑身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昏过去。
“给我……滚出来!”
陆诚眼中金光爆射,如同怒目金刚。
他猛地一提气,手掌向上一吸。
“噗——!”
陆锋张嘴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
那血喷在地上,竟然还没散开,而是凝成了一团,像是果冻一样。
这就是纳兰元述留下的“气钉”。
随着这口血喷出,陆锋那青紫色的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
虽然还虚弱,但那股子死气,散了。
“活了,活了。”
乐老先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赞叹。
“陆宗师这手内功,简直是……起死回生啊。”
陆诚收回手,身子微微晃了晃。
这就是:伤人易,救人难。
这一番施救,极耗心神,比打一场大仗还要累。
尤其是刚才强行破了“闭口禅”,体内的气机更是有些翻涌。
但他没显露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陆锋的脸。
“好了。”
“养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陆锋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师父那张平静却略显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虽然伤重,但刚才周大奎的惊呼他听得真切。
“师父……”
陆锋伸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陆诚的衣袖,满脸的自责和惶恐。
“为了救我,您破了戒,开了口……”
“这……这会不会冲撞了关老爷,会不会坏了咱们庆云班的大事?我……我有罪啊……”
这孩子,哪怕到了这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师父的戏,还是庆云班的前程。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凝重。
破了这行当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有些没底。
陆诚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杀气。
他反手握住徒弟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替陆锋擦去嘴角的血迹。
“傻小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关老爷那是谁?那是义薄云天的武圣人。”
陆诚抬起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尊威严的关公像,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透着一股坦荡。
“关二爷若是知道,我为了救自个儿的徒弟,为了这点‘义气’而破了戒。”
“他老人家不仅不会怪罪。”
“没准儿……”
陆诚嘴角微扬,拍了拍陆锋的脑袋。
“还得赏我一杯酒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