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红纸黑字写着《搜孤救孤》四个大字的水牌子,高高地挂在门楣上。
两千张戏票,在挂出水牌子的半个时辰内,被一抢而空。
甚至有人在黑市上,愿意拿十袋两块半大洋的洋面,去换一张最偏僻的站票。
这一天,傍晚。
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广和楼内,却早已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没有了往日里的喧嚣和叫好,整个戏园子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二楼的包厢里,坐着北平武行里,几位仅剩的化劲大宗师。
一楼的散座上,挤满了从天桥赶来的底层武师、黄包车夫、卖报童。
在第一排最正中间的一个位置上。
顺子双眼通红,小心翼翼地将瘦骨嶙峋,已经连坐都坐不稳的老索头,用布条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老索头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当——当——当——”
戏台之上,武场的大锣沉闷地敲响了三下。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繁复的灯光。
戏台正中央,只摆着一张简陋的桌案,和一把木椅。
“胡琴,起——”
阿炳手里的琴弓在琴弦上猛地一拉。
这一声胡琴,没有了以往【西皮流水】的激昂,而是拉出了一段悲凉,压抑的【二黄慢板】。
那琴声,就像是秋日里的冷雨,一点一滴地砸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发堵。
“白——虎——大——堂——”
“喊——冤——枉——”
伴随着这声低沉苍老,透着无尽辛酸的唱腔。
陆诚,出场了。
他没有穿那身光芒万丈的黑金大靠。
也没有勾那张青面獠牙的判官脸谱。
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褶子,也就是戏曲里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方巾,颌下挂着一绺花白的“黪三”胡须。
这副扮相,正是那忍辱负重,舍子救孤的义士……程婴!
陆诚就用那肉体凡胎的嗓子。
可是。
当他踏着沉重的方步,走到戏台中央的“九龙口”时。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武道神意】,已经与这出戏的“悲”与“义”,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可怜我——”
“亲——生——子——”
“命——丧——法——场——啊——”
陆诚的水袖,猛地向上一甩,随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双眸子里,没有眼泪。
却透着一种比嚎啕大哭还要让人心碎的死寂与绝望。
他演的,是程婴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当成赵氏孤儿摔死,却不能认,不能哭,还要强颜欢笑去讨好仇人的那份锥心之痛。
这戏。
太惨了。
太重了。
台下的看客们,听着这如泣如诉的唱腔,看着陆诚那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面部表情和颤抖的指尖。
不知不觉中,整个广和楼里,竟然传出了一阵阵抽泣声。
二楼包厢里。
韩老爷子捏着手里的核桃,眼眶通红。
“这小子……”
“他这哪里是在唱戏,他这分明是在拿刀子剜大伙儿的心啊。”
一楼。
那些平时流血不流泪的底层汉子,此刻一个个捂着脸,任由眼泪纵横。
他们在这出戏里,看到了这吃人的乱世。
看到了为了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不得不卖掉亲生骨肉的自己。
看到了那些为了保护老百姓,死在洋人枪炮下的无名武师。
“这才是咱们华夏的根骨啊……”
前排,顺子背上的老索头。
那双原本已经紧闭的眼睛,在听到陆诚那段最核心的【二黄原板】时。
竟然奇迹般地,缓缓睁开了。
浑浊的眼里,倒映着戏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褶子的身影。
“好……好角儿……”
老索头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只有顺子能听见的气声。
戏台之上。
陆诚已经唱到了整出戏的最顶点。
那是十五年后,程婴终于将赵氏孤儿抚养成人,画下图卷,向孤儿讲述当年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
“这——才——是——”
“忠——良——将——”
“万——古——流——芳——!!!”
陆诚的嗓音,在这一刻,轰然拔高!
那股一直压抑在胸腔里的【丹气】,伴随着这最后一句唱词,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没有破坏力的罡风,只有一股直冲霄汉的浩然正气!
“轰!”
这声音,穿透了广和楼的屋顶,穿透了平城连绵的夜雨。
这一句唱腔,是对程婴的赞歌,是对这乱世中所有不屈脊梁的祭奠。
“好!!!”
“碰!”
广和楼内,两千多名看客。
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没有掌声,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红着眼眶,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一个“好”字。
戏台之上。
陆诚没有谢幕。
他保持着最后那个悲愤而又决绝的亮相。
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第一排。
落在了顺子背上,那个枯瘦的老人身上。
老索头看着陆诚。
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满足,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地点了点头。
随后。
老人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
那抓在顺子肩膀上的枯瘦双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索老……走了。”
顺子感受着背上老人的生机彻底断绝,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
一直紧紧围护在旁边的小豆子、青莲、红玉等人见状,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悲恸,“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师父!师父您睁开眼看看啊!”小豆子把头磕在木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青莲和红玉连脸上的戏妆都哭花了,泣血般地悲啼着连连磕头:“师父,您走好啊,师父——”
这一声声凄厉不舍的呼唤,混着满堂的喝彩与唏嘘的泪水,叫得周围那些铁打的汉子们都不由得跟着抹起了眼泪。
陆诚站在戏台上。
【玲珑心】照见着那一缕消散的魂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满堂的喝彩声与泪水中。
将那宽大的黑色水袖,缓缓地合拢在胸前。
对着台下那位已经安然离去的老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
戏已落幕。
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