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了。
初夏的平城,白日里虽然有了一丝燥热,可一到了子夜,那股子地底下的阴寒气,还是会顺着青砖的缝隙往人骨头里渗。
陆宅的后院,万籁俱寂。
陆诚盘腿端坐在书房的蒲团上。
丹田深处,那颗暗金色的【真丹火种】正在以一种玄妙的韵律,缓缓自转。
一呼一吸之间。
方圆百丈之内的草木枯荣、虫蚁爬行,甚至连空气中微尘的飘落,都在他那颗【玲珑心】的映照下,秋毫毕现。
武道至此,已非凡人。
就在陆诚沉浸在天地交汇的空明意境中时。
“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压抑、沉闷,仿佛是从破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这深夜的宁静。
这声音是从后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改成的厢房里传出来的。
陆诚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眼底,没有了往日里的超脱与散淡,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悲悯与无奈。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在前院守夜的徒弟,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间偏房走去。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子里没有点煤油灯,只点着一根昏暗的白蜡烛。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令人揪心的死气,扑面而来。
靠墙的硬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
老索头。
这位当年在天桥底下卖艺,身怀一身上乘【缩骨功】,后来被陆诚以《虎豹雷音》和【丹劲】续命,留在庆云班当教习的奇人。
此刻,他正趴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破布,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噗!”
一口发黑的浓血,被他咳进了破布里。
老索头浑身颤抖着,那张原本就干巴的脸,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色。
“索老。”
陆诚轻声唤了一句,走到了床前。
“陆……陆爷。”
老索头听到声音,吓了一跳。
他慌忙想要将那块沾满黑血的破布藏到枕头底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行礼。
“小老儿这破锣嗓子,惊扰了陆爷清修,该死,真该死……”
陆诚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老索头的肩膀上,将他按回了床铺。
【火眼金睛】的目光,透过了老索头那干瘪的皮肉。
在陆诚的视界里,老索头体内的经络,就像是秋天里彻底枯死的老树根。
尤其是肺经那一带。
当年那深入骨髓的肺痨,虽然被陆诚用【枯木逢春】的丹气强行压制、修补,替他生生续了十年的阳寿。
可是。
人力有穷时,天道不可违。
国术再高,抱丹再神,终究只能强健体魄,激发生机,却无法真正做到让一个大限已至的凡人长生不死。
那股吊着他性命的丹气,已经耗尽了。
生命之火,就像是风中的残烛,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火星。
大限将至。
老索头自己,也清楚。
“陆爷,您别耗费真气了。”
老索头看着陆诚眉头微皱,似乎又要催动丹劲替他梳理经络,赶紧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挡住了陆诚。
老人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反而在那烛光下,透出了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洒脱与平静。
“小老儿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当年在这平城的雪地里,要是没有您那一口真气吊着,小老儿早就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堆臭骨头了。”
老索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
“这几年,小老儿在这庆云班里,吃得饱,穿得暖。”
“看着您把这天下国术馆的牌子立起来,看着您把那些洋人、恶霸踩在脚底下。”
“小老儿这辈子,活得痛快。活得比那些皇帝老子还要值当!”
老索头喘了两口粗气,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泪光。
“陆爷,小老儿是个下九流耍把式的。”
“这辈子没积下什么德。”
“临走前,能收顺子和小豆子他们几个当徒弟,把这门祖传的‘贱术’传下去,算是老天爷开了眼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抽泣声。
原来,小豆子、青莲、红玉等一众人戏班里的孩子们,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端着刚熬好的热米粥,一直红着眼睑守在偏房门外看着他。
这时候听到老索头的话,孩子们们又忍不住了,推开木门“呼啦啦”跪地。
“师父!”
小豆子膝下大家行着扑到床前,抓着老索头干枯冰凉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师父,您别说这种晦气话,您教我们的缩骨绝活和武丑身段还没到家呢,您还得长命百岁,看着我们成角儿啊!”
青莲和红玉也是泪流满面,端着热粥的手止不住地打颤,哽咽着床边连连磕头。
“师父,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们这就去给您做,您千万要撑住……”
这些戏班里的苦孩子,早把这个孤身一人的老教习当成了自家爷爷的一般敬重。
看着这群在床前哭成泪人的学弟们,老索头浑浊的老眼里更是老泪纵横。
他费力地捂住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小豆子的脑袋,又看看青莲和红玉,干瘪的眼泪翕动着,用一抹抹欣慰又慈祥的笑。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师父这辈子,临了能听你们这几声脆生生的‘师父’,真值了……”
看着这些,陆诚心里难受,坐在床沿上。
那一双能以一敌万,震碎坚船利炮的手,此刻却只能静静握着老索头那冰冷的手掌。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这一刻,陆诚突然觉得,这所谓的“抱丹武仙”,在这生老病死的铁律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能斩断千军万马,却斩不断这生死簿上的一笔朱批。
“孩子们说得对,索老。”
陆诚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老想吃点什么?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陆某定当为您办妥。”
老索头摇了摇头,反握住陆诚的手。
“陆爷,小老儿听说,您过两日,要在广和楼重开文戏了?”
“是。”陆诚点头。
“唱的是《搜孤救孤》?”
“对。”
“好,好戏啊……”
老索头浑浊的眼里爆射出一团精光,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程婴为了保赵家骨血,舍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戏,透着咱们华夏人的骨气,透着‘义’字!”
“陆爷,小老儿不求吃喝,也不求风光大葬。”
“小老儿就求您一件事。”
“这口气,小老儿无论如何也会憋着。”
“等您登台那一天,让顺子背着我,去广和楼。”
“小老儿要亲耳听您,把这出《搜孤救孤》唱完。听完您最后一句碰头彩,小老儿再闭眼,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了!”
听着这位将死老人的最后请求。
陆诚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哪怕穷困潦倒,哪怕病入膏肓。
骨子里那点对于“忠孝节义”的痴迷,那点对于这人世间最后一点“精气神”的眷恋,致死都不曾磨灭。
“好。”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一丝最温和的【枯木逢春】真气,渡入老索头的心脉,强行替他锁住这最后三天的生机。
“我答应您。”
“三日之后,广和楼。”
“陆诚,亲自为您老,唱这出大戏!”
……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整个平城仿佛都陷入了狂热的氛围之中。
广和楼外头。